情痴

  烈日当空,微风不透,苏州玄妙观的锡葫芦都烧熔了。本来我不会出门,偏偏有个要好朋友约我同去皇废基体育场,观看四县一市的消防表演。    消防表演盛况空前,倒也精彩,第一次见识了水龙开路、火楼救人。不料,临到散场,狂风陡起,“劈劈啪啪”黄豆大的雨点竟会打得浑身精湿,如同落汤鸡一般。 我那朋友拉我踅进小巷,撞开一扇铁皮门。高喊,老霍,我们来避避雨!    什么,下雨了?外面飞砂走石、电闪雷鸣这么大的动静,屋主人竟浑然不觉。他叫霍威武,身量魁梧,目光如炬。不,此人就像蛰伏在荒山野岭中的猛隼,两眼灼灼生光,机警,凶狠,极不友善,令我心中一凛。    屋内阴暗、潮湿,窗户紧闭,散发出郁勃的霉味。四壁空空,正中搁张简易军用床。床铺上端,悬挂一帧巨大的着色照片,以奇特的角度俯冲着。屋主人霍威武刚才即躺卧在床,正和那照片上的女子四目相对。    我那朋友叫陆文夫,泰兴人,是我“苏高中”的老校友,当时担任【新苏州报】见习记者(采访员),他给我讲过霍威武的故事。我知道,那照片上含情脉脉的秀丽女子,叫石蕴玉。    霍威武是陈毅部队警卫连长。部队在福建前沿休整待命,陈毅司令员特批他回乡完婚。    回家的第三天,即接到紧急命令,“火速归队”。霍威武知道,渡海登陆的“一江山岛”战斗要打响了!那是攻打台湾的前奏,定然是场天昏地暗的恶仗。倘若自己阵亡了,岂不害苦了心爱的姑娘。    婚事,一切都已筹备定当。霍威武完全可以结了婚,再返部队。可是,他实在太爱那个“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的石蕴玉了;于是,咬牙决定,等打完了仗,解放全中国,再成亲。那时估计,最多也就是一两年吧!    石蕴玉在县直机关当保育员,班上有个女娃患小儿麻痹症,路都走不稳。善良的蕴玉姑娘对她分外怜惜,抱进抱出,细心照料。女娃的父亲王大鹏是县委组织部长,丧偶不久,对那温顺秀媚的小石老师自然满怀感激。    寒冬腊月,乡长家办喜事。王大鹏部长坐在首席,多饮了几杯,醉倒桌旁。乡长扶他到老舅家借宿。老舅家就一闺女,即是石蕴玉。    王部长半夜呕吐,石蕴玉披衣侍候。慌乱之中,肌肤生电,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    王部长委托乡长提亲,乡长明知蕴玉姑娘“名花有主”,怎奈何“生米已煮熟饭”,只得瞒下不说。蕴玉姑娘旧情难忘,坚决不肯依从;后来,发觉怀上了王大鹏的孩子,才饱含热泪,奉子成婚。      霍威武在渡海登陆的“一江山岛”血战中,屡建奇功,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被陈毅司令员亲自提名,评为“特级战斗英雄”。授奖会上,霍威武得悉,自己心上人石蕴玉却成了别人的老婆。他怒火冲天,岂肯善罢甘休!    “特级战斗英雄”霍威武退伍到地方,在苏州“民丰锅厂”当保卫科长。他以“破坏军婚罪” ,状告王大鹏。苏州地委经过调查研究:认为霍威武与石蕴玉虽有口头婚约;但,毕竟未曾登记结婚,“破坏军婚罪”不能成立。当然,王大鹏身为党员干部,酒后失态,有了不轨之举,总究影响不好,党内给个小小处分,便算了事。    老霍不服,到处写“人民来信”。信件大多转到地委;地委领导认定,此案巳结,毋庸再议。    见习记者陆文夫也是在报社值班时,看到“人民来信”,才认识这个霍威武的。那时,陆文夫才二十出头,心气很高,正试图涉足文艺创作。几经采访,他认为这个题材很有挖头,便真心实意与霍威武交上了朋友。年轻轻的见习记者陆文夫费了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浮想连翩,正默默构思着他平生第一篇缠绵悱恻的爱情小说呢!    有天,当保卫科长的霍威武获悉,王大鹏部长要去“开明戏院”作报告,布置今冬明春的“拥军优属”工作。霍威武赴会穿的旧军服,隐隐还有斑斑血迹,胸前玎玲当郎挂满奖章,直冲主席台,对准王大部长的面颊,“啪啪”几巴掌,大声嚷道:好你个狗日的王大鹏,老子在前方奋勇杀敌、流血牺牲,你堂堂组织部长却在后方抢我老婆,搞大她肚子。你就这样拥护我们革命军人,优待我们军人家属吗!    此事轰动苏州古城,不用报纸报道,何需电台广播,口口相传,人人皆知。当然,也传至远在南京的江苏省委。那位资历很深的省委书记当晚即驱车赶到,明知王大鹏部长尚未碰上“破坏军婚”的“高压线”,只因影响恶劣,极其严重地破坏了军民关系,务必从严处置。他把王大鹏开除出党,一撸到底。    王大鹏沉默不语,未作一字申诉,老老实实回乡在供销社看管仓库。石蕴玉随他离城,到偏远山区当了一名小学代课教师。    陆文夫受老霍之托,专程去了石蕴玉那里,想为他俩重新系上红绳。石蕴玉苦涩地笑笑,幽幽地说,我已经伤害了一个男人,不能再伤害另一个男人。何况,还有…两个无辜的孩子。    霍威武也为大闹“开明戏院”,发配到翻砂车间监督劳动。    接下来,另一个主角该登场了。    我们剧团有个叫吴亭亭的女子,聪明伶俐,鬼点子层出不穷,胡闹起来,真是“天下第一,举世无双”的小祖宗。她的拿手好戏是以彩旦身段,演唱昆曲【思凡】。扭扭捏捏,丑态百出,怪腔怪调,即兴发挥,能叫人笑断肚肠。    她路过皇废基体育场,偶然看见霍威武在长满苔藓的水井旁练石锁,上下翻滚,呼呼生风,汗如水浇,湿透了衣背,还不肯稍稍歇息,似乎身上有使不尽的劲,胸中有发泄不完的郁闷。    这个平日里嘻嘻哈哈、疯疯癫癫的唱戏女子,看着,看着,竟会看呆了,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移不动脚步。她知道霍威武大闹“开明戏院”怒打王大部长的故事,暗暗地爱上了那个孤独的男人。    亭亭虽是苏州人,姥姥家在北方。每次从老家回来,总要带些瓜果梨枣撒给大家尝尝鲜。    那天,我写的新戏将要彩排。亭亭知道我会送票给霍威武。她在椅背上搁腿,一双骨溜溜的俏眼珠却瞟向窗外,似乎随口提起,哎,XX,我还剩下一点红枣,吃厌了,要是伊笃(他们)勿嫌弃,倷(你)拿去做个人情吧!    我到了霍威武的独居屋,看见陆文夫也在,两人一边下棋,一边对酌。桌上只有一包油汆豆瓣,所剩不多了。桌旁有架收音机,叮叮咚咚,徐云志、王鹰公媳俩正用吴侬软语弹唱【三笑】(唐伯虎点秋香)。    我把红枣撒在棋桌上,学着评弹的功架,双手一恭,拉足声调,朗朗说道:僮儿“华安”奉太师和老夫人之命,来给华文大公子、华武二公子-两位主子爷们添菜罗! 弹词【三笑】里,华太师那“大独二刁”两少爷,一个名“文” ,一个名“武” ,恰和在座的两位(陆“文”夫、霍威“武”)紧扣相合。大家不约而同意会到了,“哈哈哈”,纵声大笑。    红枣下酒,别有风味。滋滋咂咂,俱已微醺。老霍醉意朦胧地拈起一颗红枣细细端详着,咦,XX,倷真有本事,哪里弄来这么好的红枣?    红枣确实不差,似乎经过精挑细选,颗粒饱满,透红发亮,找不到一个虫眼。    是我伲团里“疯丫头”吴亭亭叫我带来的。看着红枣,我亦心中纳闷:奇哉怪也,以前也吃过吴亭亭从山东老家带来的红枣,哪有这般成色、如此香甜,红枣中算得上极品啦!    哈,有戏!陆文夫一拍大腿,唱了起来:大红枣,送亲人,一颗红枣一颗心…。我们等着吃老霍的喜酒吧! Read Mor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