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八”时节忆母亲 —–谨以此文追思母亲

九如

九如 朱

工程学士,应用计算机科学硕士,曾在南开大学英语系夜读三年,尤对“英美文学”甚爱。加拿大魁北克华人作家协会理事,专栏作家。加拿大魁北克华文文学作品文集《岁月在漂泊》《太阳雪》《皮娜的小木屋》编委。对不所知事,喜欢尝试。以能够传播中华文化的外教而自豪,也以对社会与人性的写作而欣慰。
文不限体,愿道真情;理不再多,贵在点睛

其实回忆是不需要在哪一个特定的时间的, 对母亲的思念已经融入到生活里了。有时开着车就会想起她的瘸腿,没有车她到哪都不方便;有时会不由得想起在水晶宫里等我几天的她,怎么能够在那样冰冷孤独的世界里度过,她每每都是需要暖水袋的;有时旅游出玩,想要是她在该有多好,一家人在一起,其乐融融。 想到深处,会忍不住捶打扶手,不由地大声呼唤妈妈,妈妈啊!泪就会涌出来。可阴阳世界相隔如此之远,只有追思可以缓解心头的遗憾

母亲的腿是在她一岁半种完牛痘(天花疫苗的民间叫法)后残疾的。其实种牛痘最好是春天,母亲中的时候恰是三伏天。勉强种后一直高烧不退,等烧退后她的左腿就不会动了,连一点儿知觉也没有。姥姥抱着她哭, 眼睛都快哭瞎了。后来姥姥听说芦台东大寺供菩萨,就去讨茶(讨香灰)。每天步行一次往返20多里, 风雨无阻四十几天,期间她也没有间断地按摩妈妈的瘸腿,奇迹终于出现了。一次无意中碰了一下母亲的瘸脚丫,她知道躲了,姥姥高兴得眼泪一直不停地淌。立刻起身去东大寺还愿,久久地跪在菩萨像前。母亲由爬着行动慢慢站立,后慢慢地练习走路。左腿比右腿细。从此她就是一个瘸姑娘了。

母亲是十几岁才开始正式上学的,由于上学的机会得来不易, 母亲极为珍惜。学校是在邻村的一个大庙里, 每天往返几里路。那时的路都是土路,赶上下雨下雪路上滑得很。

听我姥姥讲,有一次天下起了雨,那雨真的象瓢泼似的, 从天上倾泻下来, 树都被打弯了腰。姥姥隔着窗子喃喃自语道:我的瘸闺女可千万不要在路上。雨中的小路上跑过来一个人, 是隔壁的二妞。 “大娘, 我和大姐一起回来, 她看天气不好, 让我先跑回家。路上太滑了,我差点儿掉到大沟里。” 姥姥的心揪了起来。等雨停了,姥姥急忙请人帮着去找,可没有看到母亲的踪影。后来邻村的二表姑让人捎信来说母亲在她那里(机灵的母亲看下起了雨,就势跑到了二表姑家),姥姥揪着的心这才放下 。因为这件事,姥姥执意不让母亲上学, 母亲向她保证说自己会照顾好自己。姥姥这才勉强同意。

上完学回到家里还要织完席子。如果织不完,她的奶奶就不许她再上学了。她一边织席一边复习功课。她那时最大的愿望就是多识字,自己可以看小说。家境贫寒的母亲常常把别的同学掉在地上的铅笔尖捡起来绑在纸上接着用。为了节省本子 ,练字就用树枝在地上写。挨了邻村小孩子的欺负还不敢告诉老师和家里, 生怕家里人担心不让上学。后来, 老师发现母亲一到下课就把铅笔盒抱到怀里,在老师的追问下母亲才讲了实情:原来邻村的这些小孩气恼母亲的学习成绩,挖空心思搞破坏,下课摔母亲的铅笔盒。老师很同情母亲,看到母亲又这样好学 ,就利用课下的时间教母亲打算盘,直到现在母亲打起算盘还噼哩啪啦很快呢。

母亲是以他们学校第一名的成绩考上县中的,县中离家20多里,每周她都会步行回家,看看姥姥和弟弟, 还要织完一个席子。三十来岁就守寡的姥姥也曾动过不让母亲上学的念头。 一是家里实在拮据。为了能让孩子吃饱, 姥姥那时侯就背着席子坐火车到山海关等地换粮食。一个脚不大的妇女背着大捆的席子步行几十里, 挤火车,饿了吃带的干粮, 渴了向人讨水喝。何等不易!二是心疼母亲。行走20多里的路,每次母亲的脚上都磨了许多的水泡。可母亲总是劝姥姥,读书多, 心眼就明亮, 就开阔。”  我曾问过母亲读书难道不是为了找好工作图个好前程?母亲说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就是觉得读书可以长见识,足不出户就可知天下事,所以爱读。

母亲的读书生涯是辉煌的。身残的她有一颗不屈服的心。她读书很好很活,很多都留下了佳话。 直至我上中学的时候, 我的数学陈老师还会说起母亲的学习好, 这多多少少也成为我学习的动力。在身体残缺没有优势的情况下,居然在投铅球这一体育比赛中得了第二名。她得到的不同的奖很多。 有一次得到了河北省优秀学生奖章 ,母亲没有戴它(她得到的奖状什么的, 她都不贴出来, 而是放起来), 而是她的同学戴了。 我问母亲为什么呢? 她说我有什么可炫耀的呢, 如果奖章可以给别人带来欢乐, 别人就戴吧!她已把奖状奖章视为一种形式, 而真正意义的荣誉她一生都视为崇高无上。

母亲曾经治过她的腿。 受寒和劳累使得母亲的腿每况愈下,不得已到天津二中心医院治疗, 那时主要使用电烤(烤电)。 由于工作人员的疏忽, 妈妈的腿皮都烤焦了。 也不知道工作人员干什么了,闻到了糊味,工作人员意识到超时了,赶紧关了电源 。母亲头都被汗浸湿了,腿肿得像个大柱子, 肥大的裤子都摞不下来了。看到这个情景,工作人员一个劲地道歉怪自己, 甚至要给母亲跪下。母亲看到他急得也是一身汗,只轻轻地对他说我没事,不用急。 我的母亲就是这样一个宽容的人。

母亲在她考大学的前一年响应上山还乡” 的号召, 回到了生她养她的农村老家, 停止了她的学业, 其实该还乡的不应是她,可作为班干部她把在校学习的机会, 可以考大学的机会让给了同学。那一届她的同学考上名牌大学的很多, 几乎全班的同学都上了大学。许多同学都为她感到惋惜, 甚至有的后来还跑到农村老家去探望她,游说她再考大学。可她又考虑我的姥姥和小舅, 终究还是放弃了。我常为她感到不公, 可她却对我说那个年代象她这样的作出牺牲的默默无闻者很多。我也常想, 如果母亲不是这样的选择, 我还不知道在哪里呢。人的命运就是由对这些不同的境遇而做出的选择而成的吧!

回乡后的母亲,没有因为回到了农村失去了考大学的机会就此止步不前, 而是利用她的知识为小村做事。乡亲需要写的读的找她, 哪家有事想不出解决的办法找她,需要算的也找她。她做会计的时候, 作的帐一笔差错的都没有。她历经了国人所经历的几次大运动,即使对待四清工作队“ 队长,她也没有一味的盲从, 有时在对某些事情的处理上, 甚至与四清工作队持相反的意见。那时四清工作队有着绝对的权威,是上级派的 “钦差大臣。为此她没少吃苦头, 大会小会挨批斗,接受再教育。后来反观那段历史, 证明她的观点是对的。四清工作队“ 队长在离任多年后,也曾托人向母亲转达他深深的歉意。说起那段历史,那个动荡的年代, 她常说上面的政策如果没有被执行者正确理解, 那么酿成的惨痛教训是追悔莫及的。不过要本着对人的态度(那时有人利用运动,公报私仇,人性都被恶化了),也就是我们现在说的以人为本 到什么时候这都是不变的真理。

许是由于母亲的点子多抑或是她的耿直,母亲在她们那的四里八乡是有些名气有些号召力的。每次乡里开会总有人跑来问这问那, 向她讨教解决问题的办法。她居然被别人冠以了神瘸子的雅号, 这也是后来我工作后从一个远房的亲戚那里知道的, 母亲从来没有向我们讲过。

我的舅舅长大了, 父亲觉得也是他们应回父亲老家的时候了。其实, 我的父亲很小就父母双亡,跟着奶奶过日子。 后来, 奶奶也仙逝了。老家真的没有什么很亲的人了。这件事, 父亲没有与母亲商量,就把她们的户口从姥姥家迁到父亲的老家。对此事, 母亲一直不能释怀,终究父亲是瞒着她的。

父亲的老家只有奶奶留下的一间摇摇欲坠的老宅土坯房。父亲在很远的一所中学教书, 家里母亲带着两个哥哥,靠织席子挣工分。由于那时是生产队的统筹统分,家里没有劳动力, 只靠母亲织席的工分不够, 每年还要向生产队交百十来块钱。分到的柴火根本不够,所以到秋后的时候, 我们就会到地里拾炸头,楼树叶,堆起来以备冬天用。父亲的三十六块五角钱的工资拿了十几年, 扣除他的伙食还能剩多少呢。母亲巧织席可以剩下一些苇子,就用这些剩苇子再织成席子挣一些外快勤是耙子,俭是匣子,靠着勤俭,加上姥姥家的资助,母亲父亲回到老家的第三年,也是我降生的那一年,混砖的三间房子拔地而起。

不久老宅土坯房拆了,父亲的堂哥看上了老宅土坯房的房檩。就耍赖说房子是奶奶留给他的。其实呢, 本来母亲看他家的孩子多也想送给他们的。可他这一耍赖,母亲就要跟他有个说法——打官司。 在当时的农村这成了一条爆炸性新闻,成了人们闲谈的话题。在宗族关系 社会旧习的压力下,父亲就私下里把房檩答应给他的堂哥。他的堂哥呢,跑到家里气母亲。这样一来,母亲下定了决心把官司打到底。检察院的工作人员来到家里对母亲讲:女人不当家。男人做主” 母亲针锋相对地回敬道: “妇女解放这么多年了,你们要把解放了二十多年的中国妇女再次摆到玩具店里。男女平权。检察院的工作人员被母亲说得哑口无言。这件事曾经让我对母亲 有一个矛盾的看法, 一向宽容大度的她为什么对一间小房子却如此在意。在成人多年后,我深深地理解了母亲,也更敬佩她的勇气,她争取的是男女平等的权益,用行动告诉女性 “权益需要自己来捍卫!

我的脑海里, 总有着这样一张图画:大哥哥得知二哥哥死时,在小学校的大门口抱着墙角哭。我对母亲说起它,母亲说太不可思议了:大哥确实这样哭了;我那么小也在出天花, 又没有人带我去学校那里,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回忆着。二哥哥的死按照现在的说法就是医疗事故:未经皮试,就直接注射抗生素。 母亲说二哥哥是姥姥的最爱, 是父亲的心肝。二哥哥早产,生下来脑袋只有灯泡那么大,是姥姥不分昼夜,不辞劳苦帮母亲代大的。二哥哥是小精灵, 嘴巴好使,会哄人。他说什么, 父亲都会同意。孩子在我的怀里,嘴里说:大姑打针不会把我打疼了!我坚强。’ 又听见孩子 ‘妈!!的一声就不动了。我哪里会想到他已经死了。我是哭都哭不出来了。” 母亲每每说起, 眼里都是泪。人死了,也不能让活人给他偿命。” 我的母亲啊,你有 大海一样的胸襟。

第一次听到母亲的流泪声,是我上初二的那个麦假里。那是分田到户的第一年, 我家分了八亩麦地。麦秋就是抢收!” 六月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一场雨就会把大半年的收成毁于一旦。 我是放假的第二天回家的, 哥哥因为刚毕业参加工作没有假期。八亩麦地,必须要在尽快的时间内割完。这对于没有长期从事农活的父母来讲,是一次磨难。记得明月还在空中的时候,我们就出发了。我骑车,父亲用车拉着母亲。由于腿不好,母亲就坐在地上割。 太阳出来的时候, 汗会象小河一样的往下淌。用手摸摸脸上有一层细细的盐霜,用舌头舔舔是淡淡的咸味。割麦子一定要穿长袖衣否则胳膊上会被麦芒划地都是印子,再经过汗z 母亲撑着身子疲惫地往前移,这一幕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了。收工了,父亲拉着一车的麦子, 我驮着母亲,月亮又在空中了。母亲的泪是悄悄地流的,可她因为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自责,焦灼,心疼孩子压抑的流泪声,在静夜是清晰的。

我的笔墨是不足以写完母亲的,我想就写这么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