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第安星空下

陆蔚青

蔚青 陆

陆蔚青
加拿大魁北克华文作家。诸多小說,散文,诗歌,评论发表在中国,台湾及北美报刊杂志,并被收入多种文集。获首届世界华文散文三等奖,首届加华文学奖小说第二名,首届魁北克华文文学奖二等奖等诸多奖项。出版短篇小說集《漂泊中的溫柔》。

2016年秋天,我应邀去加拿大滑铁卢大学,参加“共通的历史——中国多民族和加拿大原居民文化的比较探索对话”国际研讨会。在会上,来自蒙古族,壮族,柯尔克孜等多个少数民族的作家和学者,介绍了本民族的文化,艺术,历史和宗教等多方位的研究成果,共同探讨民族之间是否有着“共通的历史文化”,气氛热烈而话题深刻。会后,承东主美意,我们到曼侬农庄和印第安居留区六族镇实地考察。这次考察,初看好像是研讨会的一个注脚或补充,而事实上,在两天之后,我深刻认识到,这次考察是研讨会的拓展和深化,是另一次文化旅程的开始。

                                                                                          一

我们的第一站是曼侬农庄。主人娥素夫妇在农庄前欢迎我们。农庄极阔大,正值秋季,细雨中树木葱翠欲滴,宛若世外桃源。

而事实上,曼侬人也的确过着世外桃源一般的生活。曼侬人来自于欧洲,信奉基督教。早年因为教派分裂遭到迫害来到北美。来此之后,从印第安人手中得到了土地。尽管相为毗邻,曼侬人与印第安人却少有往来。娥素一家保留着平静安稳的传统生活,女人们穿素色长裙,戴白色花边圆帽,男人穿深色裤子,白衬衫,因为在农田工作,穿长筒雨靴。娥素家的孩子很多,大女儿已经结婚,小儿子刚刚五六岁的样子。孔子学院院长李彦女士与他们建立了深厚的友谊,所以当我们走进住宅,他们便迎出来。按着传统,曼侬的孩子们只接受技能教育,然后就回到家里,女儿帮助母亲操持家务,男孩子帮助父亲做田野里的工作。曼侬人有自己的教会,周日祈祷是必不可少的。他们以和平主义著称。曼侬人的生活与阿米什人相近,他们恪守传统,很少使用现代电子产品。孩子们看起来腼腆而羞涩,话还没出口,脸庞便先红起来。

我们坐在巨大的长桌两边,与主人共进晚餐。在主人祈祷之后方可进食。男主人行祈祷词,虔诚恭敬。男女主人坐在长桌顶端,孩子们则坐在父母身后。食品都来自农庄,土豆南瓜都很美味。席间,中加学者作家相互约歌,主人还唱了曼侬人的歌曲,声音低沉而虔诚,是教会歌曲,儿女们共同唱和,宛若一个唱诗班。中国作家郭雪波演唱了蒙古民间歌曲,柯尔克孜族学者阿地里演唱了民族歌曲。坐在曼侬人的餐桌旁,聆听来自祖国的优美歌声,我一时有“梦里不知身是客”之慨叹。此时窗外夕阳正慢慢滑落,平坦辽阔的原野一望无际,本来淅沥的细雨,在我们即将离去之时,居然暂做歇息,晚霞的余光温和的停留在相互告别的脸庞上,大地一片淡淡的金色。曼侬人娥素一家送别出门,加拿大学者波兰特和我们一行数人,各奔前程。

这之后,我们将开始两天的印第安居留地之旅。

六族镇坐落在格兰德河畔,格兰德河是一条贯穿美国加拿大的河流,在十七世纪,六族镇中的某些部落就是从纽约附近溯流而上来到这里定居。六族并不是一个部落,而是六个部落的联合体,他们各有不同的图腾,比如熊,鹰,鱼等。早年的版图上,整条格兰德河两岸都是印第安人的家园。1492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改变了世界的格局,也改变了印第安人的历史。随着欧洲殖民者的到来,印第安人失去了他们的家园。如今,他们只有很小的保留区了。

我们居住在一个叫做“熊旅馆”的地方,两排整齐的小木屋,呈九十度垂直坐落在空旷的草地上,厨房在一楼,健硕的印第安主人热情地准备了面包果酱和果汁。不同于一般旅店冷冰冰的房间号码,“熊旅馆”里所有的房间都有着充满诗意的名字,它们叫做“熊” “野草莓” “三姐妹”“银”,而最豪华的房间,是“诗人”。 “诗人”的房间,是最奢侈的三套间,在二楼最好的位置上。那时我还不了解是为什么,但一种好奇在心中产生,印第安的文化是如此感性,他们的诗人是什么样的?想必有传奇的故事吧?

果然,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我懂得了这些看似简单的文字后面,包括着多少历史文化,和印第安人永恒的记忆。而对印第安的了解,也让我对研讨会上提出的许多问题,有了新的理解。

                                                                            

印第安导游是一个健壮而和善的人,他的本职工作是牧师,导游只是他的兼职。在他做导游时,也穿着牧师的黑衬衫。

历史学家普遍的看法,是印第安人在冰川时期穿过亚洲大陆,穿越白令海峡,到达美洲大陆。但印第安人并不这样看,印第安有自己的传说,他们的传说十分美妙,就像每个民族对自己的来历充满想象一样,印第安人有自己的造物主,自己的女神。

女神生活在天上。印第安导游对我们说。

有一天,她在天上种树,她越挖越大,挖出一个洞,女神一不小心就从天上掉了下来,掉到了水里。她于是就在落脚的地方转着圆圈走,只要她走过的地方就出现了土地,土地越来越大,形成了北美大陆,这就是我们的女神创世纪的故事,她走出来的大陆就像一只乌龟的背,你不信看看这个?这个是现代航拍的美洲大陆,你看像不像乌龟的背?

是的。我站在现代技术制作的动画乌龟前面,看它在水中漂浮。它的一边是太平洋,另一边是大西洋。绿色的乌龟缓慢的浮动着,海水碧蓝。印第安人有着和我们相同的女神创世纪的故事,我们的女娲熔彩石以补苍天, 斩鳖足以立四极——女娲是创造人类生命和世界的源泉。

而印第安的女神,也是母系社会的化身。印第安人有九千多年的历史,在漫长的历史中,他们一直以母系为社会形态。他们居住在长房子里面,人们在那里得到食物,取暖,生存。在辽阔的北美大地上,女人们自制陶罐,男人们狩猎耕种,孩子们胸前佩戴着美丽的贝壳,尽情的玩耍。大地上种植着印第安人喜欢的植物,他们赖以生存的大地的果实,他们把南瓜,玉米和豆子种在一起,三种植物相互依赖着成长,这是印第安人最基本的食粮,他们叫做“三姐妹”——这就是“三姐妹”的来源,这种拟人化的称呼,显示出了印第安人对植物的热爱和了解,植物就像他们的姐妹一样。

也就是说,那个时候,印第安人就懂得农业生产的密码。

一直到欧洲人来到北美大陆上,所有的密码都被打破了。

博物馆中陈列着印第安人的契约,那契约用黑白两色细小的贝壳串成。有一条长两尺余宽半尺的白色带子,中间是一条黑色贝壳,象征着格兰德河,象形的符号,象征两岸的印第安人和欧洲殖民者。这个契约的含义是以格兰德河为界,双方各自生活,各不侵犯。这就是当年印第安人与华盛顿签订的契约。

还有数条这样的契约躺在在陈列柜中,每一条都象征着印第安人的妥协,每一条都丧失着一片土地。它们在明灭的灯光中面对着今天的参观者,沉默无语。在印第安历史上,我相信这样的契约还有很多。当脸上画着红泥土,头上插着鹰羽毛的印第安人,用弓箭去抵御长枪短炮,他们不断丧失自己的家园,就变成了必然。

有一幅画,我印象深刻。画上的印第安孩子正向远方奔跑,他们飞奔向渔猎归来的父兄,而他们的母亲,正在“三姐妹”的身边做陶罐。在这个看似平静的画面里,突然,一个母亲手中的陶罐被打碎了,陶罐的碎片,飞奔出画面,落在地上,成为历史的碎片。这碎片如今停留在六族镇的历史博物馆中,它偏居一角,如此落寞,如此残缺,就好像印第安人的历史——

在欧洲人到来之前,印第安人经历了漫长的没有政府的历史,他们是这块大地上的自然之子。他们对环境和自然的态度是敬畏的。从民族古老的传说中,可以看到他们文化的渊源。印第安最主要的神话传说,是关于变形神哈里斯。那时世界一片混沌,变形神哈里斯来到地球,给万物归位,他把勇敢的人变成雪松,把乐于奉献的人变成三文鱼,所以在印第安人的概念里,所有的植物和动物都是由他们的祖先演变而来,他们敬重地球上的一切生灵,不会轻易砍伐一棵雪松,也不会为了财富捕捉多余的动物。保持与大自然的平衡和亲密的关系,这就是印第安人对自然环境的看法。

在六族镇的大地上,有一个显著的欧洲建筑,与印第安人居住的长房子迥然不同,叫做 Chiefswood。这是关于一个家庭三代印第安人的传奇。

1852年,六族部落的青年乔治·约翰逊牧师阿曼德的家里,认识了英国女子艾米丽。乔治是老酋长的儿子,母系有荷兰血统。艾米莉一家是英国贵格派人,由于躲避英国对清教徒的迫害而来到美国。艾米丽的父亲一直致力于把奴隶从美国运到加拿大,让他们成为自由人。他的长女艾莉莎与阿曼德结婚之后,次女艾米莉也随姐姐来到加拿大。艾米莉正值豆蔻年华,与乔治邂逅,两人一见钟情,私订终身。这一场秘密的约会持续了五年。

尽管双方父母反对,但有情人终成眷属。乔治献给新婚妻子的礼物,是在六族保护区中建造了一座欧式建筑。这间房子一楼是宽敞的大厅,二楼是艾米丽和孩子们的卧室。在艾米丽的卧室中,我们不仅看到精致的瓷器,还看到中国折扇,书籍,墙上的巨幅照片,能够看出两人婚后的幸福生活。一间小卧房住着他们的小女儿波琳·约翰逊

墙上挂着乔治和艾米丽的单幅照片。从照片上看,乔治·约翰逊卷发凹眼,颇有西人风范。房间有一个小小的间隔,靠里面的大厅,壁炉上放着老酋长的照片和介绍。老酋长的名字颇有诗意,翻译过来,是“印第安夏天即将消失的雾”。老酋长并没有住进这所房子,然而他对这里却有着很大影响。

乔治后来成为六族部落事务管理委员会第十五届主席。在乔治·约翰逊执政期间,会议室就是这座建筑的一楼大厅。各族部落的首领们在此聚会,许多重要的决定都在这里诞生。数年后,乔治在反对酒精走私的事件中身负重伤,因病去世。他被誉为“原居民和非原居民之间的桥梁”。他的父亲,“印第安夏天即将消失的雾”,终身致力于民族事务,在印第安事务委员会做了四十年的发言人,直到93岁时,死亡把他带走。

乔治·约翰逊死后,艾米丽离开了这个给她美好回忆的地方。去世后,按照印第安的传统,在当地小教堂举行了火葬。

然而,这个家族的传奇还没有结束。这个传奇的延续者,是乔治和艾米丽的小女儿,波琳·约翰逊。她的印第安名字,叫做“一对贝壳串珠”。

1892年,多伦多青年自由主义者俱乐部主任弗兰克·耶举办了一次晚会, 邀请加拿大有名的作家来参加并朗诵各自的作品。一个印第安公主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她很年轻,却沉着镇静,当她不拿文稿朗诵完《 一位印第安妻子的呼喊》后,人们被感动了。

BAROV! 听众热烈鼓掌。

这个美丽而才华横溢的印第安公主,是这个诗会唯一朗诵了两首诗的诗人。

波琳·约翰逊自小受母亲的影响,对英国文学有着广泛的阅读和深入理解,很小就显露出她的文学天赋。在多伦多诗会上崭露头角之后,波琳开始了她的诗歌朗诵之旅。她走遍了整个加拿大。她的演出,上半场穿白鹿皮的印第安民族服装,下半场穿英式西装,她以独特的身份和精湛的演艺,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

波琳的诗作是印第安文化与英诗形式的完美结合,她运用娴熟的英诗技巧,描写的印第安人的历史和生活,既有对印第安传统生活的描写,也有对白人殖民者闯入美洲之后,对印第安人戕害和杀戮的控诉,既有对印第安人善良诚实的叙事诗篇,也有对勇敢不屈的印第安人的歌颂。波琳因此被誉为“印第安人唯一的诗声”。

让我们看看她的《 红种人之死》,我被诗中最后一句震撼了。

他的肉被烧得萎缩

但他仍然坚持到最后一刻

雄鹰的羽毛插在他高扬的头上

不到心死, 决不会跌落

这是被历史误解的印第安人的英雄形象。而诗人写出了他们不屈的灵魂。

波琳也极善于抒发美好感情。在她的笔下,即使是哀伤,也饱含着希望。她这样歌颂美丽的野花:

一朵美丽的野花把紫红的头高扬

像是个柔弱的人充满哀伤

伸出双手把累累伤痕遮起。

只要一颗心深知磨难

深知无情火和人间忧伤

就会生出纯洁美好的信念——

波琳被称为 “公主兼诗人,燧石映羽毛“。她完成了三代人的传奇。从一生致力于民族事物的老酋长,到发展民族团结的乔治,再到“纤笔一支三千毛瑟”的波琳,事实上,约翰逊一家的历史正是印第安部落近代史的缩影。

那天,我们走出酋长的房子,站在院子里的花坛旁边,野菊花匍匐在大地上,而薄荷新长出的嫩芽翠绿欲滴。不远处,一棵高达十数米的雪松,默默垂下长长的身影。她修长而挺拔,每一个针叶都闪闪发光,那翠绿的枝叶上浸染着白色,好像冬日的青松被沧茫大雪覆盖。在印第安文化中,雪松是勇敢者的化身。我不知道这棵雪松是“印第安夏天即将消失的雾”,还是乔治,也许都是。我甚至相信波琳的灵魂也栖息于上,因为这样勇敢而坚强的一家人,是不应该分开的。

1913年,波琳在温哥华病逝,加拿大降半旗致哀。1972年加拿大发行了一枚纪念邮票,波琳是获此殊荣的第一位加拿大妇女, 第一位加拿大土著人, 第一位加拿大作家。

                                                                             

中午,我们在六族镇唯一的中餐馆就餐,当地的两个老祖母陪伴我们,当我们围着长桌用餐时,坐在老祖母身边,好像是家庭聚会。初初看去,她们已经没有印第安人的特点,无论在举止仪态上,还是在着装语言上,她们都与西人无疑。

你们上过寄宿学校吗?我问。

是的,很小就去了。老祖母说。

你喜欢那里吗?

老祖母平静地看看我。

还好。她说。我在那里学会英语。

这么好的英语,你可以在多伦多生活呢。

不,我喜欢这里,这是我的家。

六族镇的寄宿学校,是一个黄白相见的建筑,现在它只是一个常规的学校。不同的是,前面有一个绿色的牌子,说明这座建筑的历史。因为修葺,我们没有进入。

给予印第安民族重创的,不仅是掠夺和战争,更是使其民族被同化的寄宿学校。凯里森博士在《第一民族的历史与文化》一书中,谈到寄宿学校建立的背景时曾指出,当时制定此政策的西方殖民者,认为工业革命时代的来临,人类必将走向工业化社会,而做为农业和渔猎民族的印第安人,是必然被时代淘汰的,因为他们原始的生存方式已经不适合人类的发展。而寄宿学校让他们接受欧洲文明与文化,同化印第安人,这是制定这一政策的历史原因。

在瑞纳森学院充满中国民族风格的会议室中,我们聆听了肖恩和丽拉母子讲述他们在寄宿学校存活和发展的经历。梳着传统印第安发式的肖恩,在滑铁卢大学的印第安文化中心工作,他和同伴们组织各种活动,把印第安人,梅蒂人联合在一起。业余时间,他和母亲丽拉从事演讲,讲述他们的“疗伤之旅”。

那年我九岁,和我的父母生活在一起,有一天来了几个白人,他们把要把我带走,我爸爸还在湖边打鱼,没有回来。我被带到寄宿学校。在那里,我很想念家人和朋友。但我不能回家。直到我从那里逃出来。我不懂怎样与家人相处,虽然我有姐姐和兄弟,但我们几乎没在一起生活过。我有父母,却不会说印第安语,我的心里很想说我的语言,但在寄宿学校,他们不让我们说自己的语言。最让我难过的,是当我成年之后,我不知道怎样与孩子们相处。我以为惩罚就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因为在寄宿学校里,惩罚就是一切。直到我和家人和孩子之间发生了矛盾,不能持续下去,我离婚了——

这就是丽拉的故事。在加拿大历史上,寄宿学校是欧洲殖民者对原居民的文化灭绝政策。它始于1853年,1884年因加拿大政府通过强制入学法令而达到极致。 1973年,安大略省停止了这个法令。正如丽达所说,他们强行把孩子带走,在寄宿学校接受全欧式管理,遭受体罚和性虐待——这些孩子长大之后,完全不了解家庭的价值,很多人成年后,以为体罚就是对待孩子的唯一方式,导致了印第安家庭的悲剧。印第安人就这样丧失了母语和根,成为灵魂漂泊的孩子——

在欧化教育中,寄宿学校并没有把先进的科学技术教授给印第安人,他们只传授给印第安孩子简单的技能,被称为“二流教育”。曾有起名为“圣玛丽寄宿学校”,取自圣经中妓女玛丽的名字,她在罪中蒙神救赎。

然而工业革命并没有带领人类走向西方殖民者预言的方向,工业革命除了新科技以外,还带来人类的异化和对地球的损坏,环境的污染。

变形神终于来到这个混乱的世界。当变形神哈里斯用他的魔力将世界重新归位,我们看到百年来人类所走的和正在走的弯路。2000年,加拿大政府正式向印第安人道歉。

然而,历史就此洇灭了吗?那些摧残过印第安人的生命和心灵的往事,真的随着一声道歉结束了吗?今天,印第安人的历史越来越引起学术界的重视,加拿大学者傅文迪不仅在理论上研究原居民文化,而且身体力行,加入了印第安的两个部落,她指出,在后殖民时代,印第安人的寿命比平均加拿大人之下,印第安人的酗酒是一个解决不力的问题,印第安人的婴儿存活率低于平均加拿大—-

现在,印第安居留区里找不到卖酒的店铺。印第安导游告诉我们,禁酒是六族镇自治区的决定。在早期殖民时代,欧洲人卖酒给印第安人,导致一半以上的家庭酗酒,接之而来的是暴力。而那些酒其实只是酒精和烟叶兑制的劣质酒,这种酒危害了印第安人的身体健康,更形成了精神伤害。

我想,这是印第安人自我救赎的方法。我曾经参加过许多印第安人的展览,他们在许多地方展览他们的文化和被侮辱的历史。不仅如此,他们还展现美丽的印第安文化,粗犷而颇有意味的石雕,色彩斑斓的皮具,用雪松根和羽毛编织的捕梦网——

我也看到,在新一代六族人中,出现了歌星,运动健将,诗人和艺术家,他们的大幅照片悬挂在博物馆中,被家乡人引为骄傲。新一代印第安人正在复苏,正在成为新型的人。当年,白人规定印第安酋长必须上过寄宿学校,如今,当我听到站在争取民族权力前沿的人,大多是在寄宿学校学习过的人,我相信,印第安人会有好的未来。

印第安文化信奉水木土火等七个元素组成世界的理论,很像中国的五行理论。我很喜欢他们歌唱的简单旋律,那首歌叫做《流水歌》,乐器只是一面简单的皮鼓,而歌声旋转着前进,就好像流在岩石上清澈的湖水,简单,明快,有童稚的天籁之声。

湖水在石头上流过

哗啦哗啦的水声——

这是POW WOW(波瓦),肖恩介绍说。

郭雪波激动了,他一步跨过去,拿起了那片皮鼓,他一边敲一边说,在蒙古语里,我们把萨满教叫做“波教”,波瓦,波教,是不是相同的?它们听起来很相近呢。

                                                                                      

两天的考察结束了,我们将在天明离开。

然而此行的人们还在兴奋中。两天的经历,让我们看到与书本上相同和不同的现实。在研讨会上,南开大学刘俐俐教授曾提出一个命题,她说,不同族群对自己文化的叙述与人性的关系是什么,共同历史文化存在的范围是有限的还是无限的,是相对现象还是人类基本原理,这是值得继续研究和探索的。

波兰特教授的脸上荡起温暖的笑容。你是个哲学家。他说。

我们度过的不眠之夜,是在印第安的星空下。借助华人导游的帮助,开车出保留区70多公里,我们终于有了几瓶洋酒和一箱啤酒。来自中国和加拿大的学者作家们,坐在露天平台上,一起怀念八十年代的诗歌小说,还有那些青春的过往。我们谈到《黑骏马》和《白轮船》,谈到阿赫玛托夫和小男孩的故事,谈到理想主义,谈到那些一直走在人类思索前沿的人们。

郭雪波是一个激情的人,他的内心,一直难忘他的大草原,草原上的石头,牛羊和萨满,他的一曲《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饱含感情,歌声一落,眼里的泪水便冲出眼眶。谁是民族的喉咙?少数民族是否要其他民族代言?什么是声音的挪用?来自中国的学者和作家,与加拿大的曼侬学者玛格丽特有着相同的问题有待解答。汤晓青教授说,用不同的语言讲述不同的故事。郭雪波说,少数民族作家,要用自己的语言,讲述不同的故事。他断言没有一颗孤独的灵魂,就不可能成为作家。

而加拿大的双语作家李彦,与柯尔克孜学者阿地里就艾特玛托夫进入了深刻的话题。作品和作家,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在作品中那样优美而纯粹的作家,在现实中,是不是也是一个完美的人。《白轮船》,那个影响了一代人的小说,与他的写作者,在读者心中已经合二为一。然而,我们能不能接受作家本身的缺陷?我们应该怎样看待文学中的生活和生活中的作家?

他们谈到爱情中的理想和现实,谈到文学中的优美,纯洁和美好的人性。阿迪力讲起与艾特玛托夫的偶遇和交往,郭雪波谈到张承志《黑骏马》的影响和深刻,以及他们青年时代的友情—–那是怎样激情和理想的世界!那时,他们以青春的激情和冲动,追求文学就像追求爱情,追求理想就像追求英雄。

那个大耳朵的小男孩,他并没有死,他还活着,他就是我。

风轻轻吹过来,夜晚的露珠正在树叶和草地上凝聚着,除了偶尔的鸟叫声,这个世界是平静的。我仰望印第安的星空,天空是如此高远和透明,在深邃遥远的星空中,闪烁着明亮的星星,射手座,北斗星,大熊星小熊星——有人曾说过,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灵魂。如今天上的星星与地上的灵魂交相辉映,我知道,对这些仰望星空的人,文学,就是他们的灵魂——

那一夜,印第安的星光璀璨,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繁星点点。有些人情绪高昂起来,他们不是因为酒,而是因为激情,不是因为当下,而是因为历史。在那个时刻,我并没有真切明了这些在中国的往事,为什么在印第安的星空下被充满感情的提及。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一幅印第安人舞蹈的图画,穿着节日盛装的人们在欢度他们的节日。他们的服装那样繁复而斑斓,神情那样庄重而明快。我头脑中那些看似不连贯的往事,突然连贯起来,组成一幅巨大的画面。那些曾经的苦难历史,和在苦难历史中一直保留着顽强的理想和梦想的人们,共同出现在世界的画面上。

我们无疑有着共通的历史文化,这个历史不是哪个民族的,而是全人类的。整个人类的历史包含着苦难和灾难,所庆幸的是,也一直包含着高贵和梦想。

(发表在《文艺报》《人民日报海外版》,中国作家网,中国社会科学网,凤凰网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