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十天的法力

綺 莉思

莉思 綺

綺莉思

加拿大魁北克華文作家,文學創作散見於北美、台灣等知名文學雜誌與報章期刊。曾獲「夢想 在電晶體之間」徵文比賽優勝獎,短篇小說「活化石」入圍林榮三文學獎,出版散文集「暖暖心光」,短篇小說「夢影」收錄在2020年「海外華人短篇小說選編 第二輯」〈美國南方出版社


夕陽餘暉從飄盪的紗質窗簾間篩漏到琥珀色的波斯地毯上,晚風清舒,滿室馨香。經典卡通「藍色小精靈」正在電視機裡播出,我端坐在餐桌前,眼看許多藍色小精靈一路被壞蛋賈不妙追著跑。我不敢掉以輕心,連呼吸都變得輕柔,卻仍不忘注意著電視機前鄰居兩個孩子的動靜。

我的埃及鄰居是虔誠的回教徒,這天她邀請我到她家茶敘,正巧碰上她祈禱的時段,她套上回教徒女性慣用的白色頭巾,面向窗外站立,以食指在額頭與左右肩膀點觸後,開始一連串的跪拜祈禱。

祈禱其間,我曾見她跪坐於自己的大腿上,口中念念有詞,同時食指在大腿上規律地拍打著,然後五體投地,恭敬地磕起頭來。她沐浴在暖韻鵝黃的夕陽中,周身隱隱散發著光環,靜美而殊勝。

她祈禱完後,稍稍整理長裙下襬的衣角,揚睫對我說:「這幾天我一直想去問紅十字會,看看能怎麼幫助巴勒斯坦受苦的孩子們。」她慎重地緩緩道來關於回教齋戒月Ramadan的神聖意義與最後十天的法力。

據說齋戒月是神聖而充滿希望的月份,虔誠的回教徒在這個月中,每天只得在太陽下山後進食,日出後不得進食,但能喝水。戒律規定他們要在齋戒月裡,盡量多向真主誠心發願,全心祈禱跪拜,真主會在齋戒月的最後十天裡,實現你的願望。

玄妙的是,人們無法得知願望到底是在十天中的哪一天中實現。這最後十天的法力成為教徒們最重要的心靈寄託與親身體驗神蹟的寶貴機會。這日恰巧是齋戒月的最後十天期間,而在這時段的前後,世界紛擾不安,以巴戰爭、馬航空難、復興空難接連發生,她總在祈禱時,為這些戰爭與空難犧牲者祈福。

她刻意呼喚孩子們進房玩遊戲,並且掩上房門,重返入廳堂內,轉開埃及當地電視台報導巴勒斯坦傷亡的新聞給我看,短短的三分鐘內,我看見兩歲孩子被垂吊在樹上,慘遭四五個彪形大漢棒打,打得渾身是傷,奄奄一息;醫院和民宅全被炸毀,斷腿的、瞎眼

的、缺手的、只剩上半身的,畫面裡滿滿是血,張牙舞爪的戲劇性包攬著這些逼真的畫面,我幾度以為這是好萊塢電影專用的特效場景。

「CNN或CBC都沒有忠實報導這些當地真實的新聞畫面,太殘忍了!」她顫抖的雙肩與憐憫的眼神就是她表達悲慟的全部語言,「我都不敢讓孩子們看這些畫面!」她難過地哽咽啜泣起來。

我揣思著,就算沒有伊波拉病毒橫行全球,人類遲早都會因自相殘殺而滅絕!我深吸一口氣,緊繃的身軀與凝重的深息表露出我最無力的感慨,她的嘴角僵硬地扯出一笑,尾隨來的幾秒鐘時光內,我倆垂頭喪氣地在電視機前沉默兩頭,新聞畫面像不黯世事的孩童,自顧自地持續播放。

「我們最後還是會贏的!」我瞥見她滿眼的淚,而口氣卻格外開朗。

「你們到底…能怎麼贏呢?」我哀戚而無助。

「我不知道,可蘭經說我們會贏,我們就會贏。只是時間問題!」究竟還得多少時間才夠呢?

我衷心祈願這最後十天的法力強大無邊,既能拯救苦難眾生於水火之中,且能彌平回教與猶太教間的對立衝突,終止人類所有災劫,如果這十天能撫平人類幾千年紛爭的傷痕,何樂而不為呢?

暢談一個多小時後,當她開始當日第三回合的祈禱時,我出神凝望她誠心祝禱的姿態與身影,我邊闔上雙眼,邊吸吐著暮色,亦由衷發心祈禱,心神轉瞬感到與她的內在如此貼近契合,彷若彼此的神魂在沉潛靜禱裡交疊相映,合而為一。

〈本文刊登於2015年9月號 皇冠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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