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号楼的奇怪声音

南川

南川 郑

郑南川,一九八八年出国,定居加拿大蒙特利尔。加拿大华裔作家,诗人。 加拿大魁北克华人作家协会现任主席。国际华语作家协会终身理事。 加拿大首位华裔华文著作发行人。
主编加拿大首部华文作家作品选《岁月在漂泊》,加拿大魁北克华文作家作品选《太阳雪》(短篇小说),《皮娜的小木屋》(散文),加拿大中国二十人诗歌选《一根线的早晨》(加拿大首部英中文双语诗人诗歌选),个人英中文双语诗歌集《一只鞋的偶然》,均在加拿大本土出版发行。
发表作品包括短篇小说《两个男人的一周》,中篇小说《咖啡与女人》和长篇小说《那个漂亮女人为什么疯了》及散文,诗歌等,二百余万字。
中国诗歌流派“海外新移民诗歌群”主要成员。二零零一年,发起组织加拿大第一次全国性华文文学奖活动。二零一二年在魁北克创办“魁北克华文文学奖”(面向加拿大全国)。主要作品散见在《诗林》(大陆)《华人百花》(澳门)《橄榄枝》(香港)《诗天空》(美国)等海内外文学刊物 。

Zheng Nanchuan is a Chinese Canadian writer. And Chair of the Chinese Writers’ Association in Québec.Canada (CWAQ). He came to Canada 1988 and has since lived in this country. As editor-in-chief, he published Québec’ first anthology of writings in Chinese the Drifting Years (2011) by members of CWAQ.


作者:郑南川

小说,是根据发生在蒙特利尔一栋居民楼的真实故事改编。

直到今天,这栋楼的房东和访客,仍然不清楚这个奇怪声音是如何出现和消失的。

————作者

 

 

 

七月一日,对于居住在魁北克这个城市的人来说,不仅仅是一个夏天最火热的日子,也是一年一度的搬家日。街头的搬家车载满了家物,人们在离开过去的住房时,带着一份对新居住地的渴望,将重新开始另一种居住感觉的生活。在城市街区的东面,并排地座落着一栋栋大楼,每栋楼建筑式样相同,都有二十套住房,像一家人的兄弟们一样并排站立着,街道也因为这些顺序排列的楼房,被称为一街,二街,三街,一直到三十街为止。十三号楼房,就顺理成章地排在第十三街。

十三号楼的侧面,正好和城市里最大的自然公园相依,出门走三分钟的路,就可以在公园里散步和观景。这是唯一一栋和其它楼房建筑不同的房子,显得十分不协调。这栋楼建造的年代更久,只有四套住房,分别从一楼到四楼,一眼看上去十分“矮小”和陈旧,几乎被前后的高楼遮挡住了。已经无从去考证,为什么整齐排列的三十栋楼房,只有十三号楼如此陈旧和“矮小”地保留在这里,而且从这个“十三号楼”建成以后,前后那些楼房又是如何延伸出相应的楼号。听住在附近多年的老人们说,这栋楼年代很久了,很早以前只有一层,是一个宽大的空房,盖这个空房的是一个叫亨特的农夫。那时,这里的大公园还是一片荒野地,距离城市有一段路程。不过荒野地的奇特风景,常常诱来一些年青人到这里游玩。他们到荒野地附近的森林里打猎,又回到荒野地烧烤。时间长了也成了他们谈情说爱的地方。亨特就把自己原来住的小屋扩大了,建成了一个大房子,让来人在那里打通铺过夜。老人们说,这栋楼后来又有了这么一个故事,据说到了晚上,年轻人们常听到外面黑熊的叫声,野兽们吃完人们烧烤的余物,就会到“大房子”来“串门”,投过窗子还可以看到它们的身影。很多人来这里过夜,就是为了感受这份夜深黑熊嚎叫的“奇观”。

不管老人们说的这个“传说”是真是假,这栋楼就由此保留了下来,而且成了这个区里小有名气的一“景”。多少年过去了,那些“传说”没有了什么实际意义,这里已经是城市的中心,周围的大楼把它“淹没”了,就像被手掐着脖子,楼房变得十分压抑。楼房陈旧,阳光稀少,房租也相对便宜,很多学生喜欢选择这里居住,因为出门方便,离学校也近。四家租客来了又去,每年的七月一日这一天,总有搬出搬进的客户。

这一天,大学生阿兰和他的女朋友琳达搬进了十三号楼,住到了二楼。

 

 

二楼,在这栋小楼房的右侧,是四个半的空间设计,有一个睡房,一个客房,一个小工作室和一个厨房。客房的一个窗子正好面对着大公园,一眼就能看到公园里散步活动的人。阿兰特别喜欢这套房子,或者说对这一景地特别感兴趣。他是学文学的,正攻读着地方民间文学的博士学位,一直在收集着关于这个城市的民间故事,关于这个楼房的民间传说,在他孩提时代就多少听到,他觉得置身于这个曾经有着传说的小楼里,会使自己感到更加浪漫,或许可以让自己找到意想不到的灵感,虽说房子陈旧一些,作为学生根本不会在乎。女友琳达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她的专业是社会工作,这房子和她的专业没有直接的关系,但好像也有点什么关系,她并不反对住在这个有着神秘“传说”的小屋。

在搬入之前,阿兰对屋子墙壁的颜色做了一番“遐想”的设计,从一进门的客厅开始,每堵墙由最浅白色开始,然后黄色,蓝色,深蓝色,到睡房已经变成了黑色。这种设计表达了他对这个“神秘”地带的想象,再说睡房黑色,也方便于休息和睡觉。他选择二楼还因为楼上楼下邻居可能会让他满意。三楼也是一个上大学的男学生魁北克人,一个人居住。据说,他这人喜欢独往独行,连女朋友也没有。楼下一楼,是同一天和他们搬入的一对夫妻,有一个孩子,还没满两岁。楼上楼下显然不会给他们造成烦躁的干扰。

搬入新房的第一个周末,阿兰组织了一个学生聚会,感谢帮忙搬家的朋友,也为新居做一个小小的庆贺。经过几天的收拾,家也算有了一个样子,东西基本摆到了该到位的地方,四间屋子的窗帘由浅色逐渐变深,像是从宽阔在走向神秘,走向他们睡眠的夜幕里。最让他们开心的,是刚买了音响,价格不贵,虽然是朋友转让的二手货,但声音效果绝对没有问题,为新居快乐生活带来一份惊喜。琳达是个特别喜欢音乐的女孩,她和阿兰的第一次约会,就是在一个音乐吧里度过的,她说自己就像有了毛病,只要红葡萄酒和音乐一碰撞,心上的弦就会被弹起来了,这样的状态下和情人跳舞很美。阿兰很爱琳达,他知道琳达对音乐的爱,其实就是女孩子的浪漫,他乐意满足她,买了音响,搬了新家,幸福的夜晚不就在眼前了吗 。他还买了各种音乐带,包括民间和一些怪异风格的,他自己也浪漫地想着,住在这样一个“传奇”的小楼里,加上奇特风格的音乐,他们的小日子也会很有特色。

那天的聚会搞的很热闹,除了十来个同学和朋友,楼里的其它三家人也有“代表”参加。楼里的房客负责做烧烤,琳达招待着朋友们,阿兰调试着音响,跑出跑进,干着杂活。天渐渐黑了,音乐也越来越响,开始是抒情的,乡村的;又变成激越的,爵士的;接下来各种怪异的音乐都上了。有朋友开始起哄,要阿兰和琳达跳一个接吻的爱情慢舞。阿兰换了带子,音乐也变了,一段温柔的《爱你》的情歌把他们拉到了大伙中间。琳达已经有几分她“喜欢”的那种感觉了,她感到自己很柔情,愿意就这样倒在阿兰的身上。阿兰更是兴奋,他知道这一刻,自己就等于是一个王子。有人把灯放暗了,人们举起了酒杯为他们祝贺。阿兰搂着琳达,他感到她的呼吸离他越来越近,他的手也越抱越紧。傍边的人喊着:“接吻”“接吻 ”。阿兰终于紧紧地吻住了琳达,他发现琳达的舌头完全被他“拥有”着,眼前的一切凝固了。这时音响突然“咕”的一声停了。所有的人都感到奇怪,这种扫兴的事情,竟然就发生在最欢乐的一刻。阿兰跑过去调整了一下音响,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一切又正常了。一个朋友说,这音响不该是买的太廉价了吧,说完咯咯地笑了起来。阿兰找不出什么毛病,开着玩笑地说,我住进了“怪”屋,总该有点“怪”的悬念吧。这话一出口,大家都东张西望了一下,一个女生说,请不要吓唬我们。

开心的夜晚当然要尽兴,又热闹了一会,朋友都走了,只剩下了几个房客。阿兰非常感谢大家的到来,以后就是出门进门都会见到的朋友,他请大家多多关照。说话间,又谈到了这栋楼。四楼的老人索菲娅说,她很久没有听到这么响的音乐了,只是想告诉新来的两家,她患有心脏病,睡眠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希望平时注意,不要放太大的声音。她说着还不停地鞠躬表示歉意。阿兰赶快解释,绝对放心好了,两个人都是学生,平时读书也不会有时间的。三楼的男学生插话说,这房子够老的,走路地板会响,说话都不能太大声了,要不隔壁的人都能听见,说完就笑了。琳达开完笑说,我们就躲在被子里说吧。说到这老人索菲娅告诉大家了一个秘密,这栋楼的房东换了又换,在她居住的三年间,已经换了两个老板,听说这 房子已经到了“紧急”修缮的程度,可惜老板们都不愿花这个钱,都以买了又卖的方式,赚了钱就跑了。最后的房东落在了一个中国人身上。

索菲娅说,这个叫陈裕信的房东,带着他的妻子是从中国移民过来。来的时间并不长,听说有点钱就把这栋楼买了。估计是图价格便宜吧,看了一次就出钱了,他们对房子的结构情况未必很了解。阿兰说,或许人家买了又想再倒手呢。房客们谈论这些没有太大意义,天晚了,大家就回家了。

 

 

夜慢慢地深了。

裹在被子里的两个情人,正热火缭绕。

阿兰说,从民间杂志上读到,很早以前,在这楼房里做爱的人,都可以看到黑熊在窗外观望。据说黑熊能闻到做爱的汗腥味,总会像吃醋的年轻人来偷看。咱们正是在这个环境里,会不会有黑熊来看我们呢。琳达把身子往他胸前挤了一下说,够害怕的,它最好别来,咱们就别做了。阿兰说,那怎么行,我要你啊。琳达说,那就在被子里悄悄地进行,可能它就闻不到了。阿兰大笑起来,那是民间故事,你还当真呢。说着他一下子把琳达压在了身下。一阵子狂热后,阿兰一身大汗,整个头发全湿了,他站起来开着玩笑说,黑熊快来吧,我们已经做完了,还走到窗前打开窗帘往外看。窗外是那样的寂静,前方的公园只剩下一片黑暗,他心想这么平静的夜,黑熊怎么不出来呢?他多想有这么一次奇遇呀。

这一夜,对于两个年轻人来说,是非常幸福的。他们带着开心的喜悦睡了。

夜后三点,阿兰突然被嘣嘣的声音惊醒,声音时大时小,他试图回过神细听,这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他不明白这么晚了,楼上的男学生还在折腾什么。那声音像是在电脑里放着音乐,打着鼓点,听不见歌声。翻了一个身看看天花板,他发现声音就在上面的地板上“颤抖”,像是有一个喇叭正好放在床的上方,声音急促了,又慢慢地缓慢下来。他没有打扰身边的恋人,猜测楼上的音乐声可能与今天的聚会有关,楼上的男学生该是喝多了,忘了关掉电脑。想到这他的情绪也舒缓了,没有走远的酒意再次把他拉入了梦中。

第二天起来,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那声音也消失了。中午阿兰在电脑前和一个朋友聊天,朋友转发了一个视频,说魁北克北部一个小镇白天跑出黑熊,进了一个人家里,偷吃了东西,竟然在院子里睡起了大觉。视频上看到那熊睡的很香,阿兰笑了。他开玩笑留言说,黑熊把民房当作自己的家了,它是民房家里的“大哥”还是“女婿”呢,这家人该把这个奇遇写成一个故事,最好把故事编成“传说”色彩的。这个对民间文学充满极大兴趣的人,像是要在视频中寻找和构思出一个“博士论文”的素材。说的高兴,他拿出了一瓶酒喝完了,他到冰箱拿第二瓶酒的时候,突然听到墙角的地板处,传来了细微的震动声,声音时大时小。停住了脚,他细心听着,好像确实有声音,这声音很像音乐的震动,很像昨天听到楼上放出 的音乐声音。可是听着听着声音消失了,又恢复了平静。回到电脑前,他又看了看关于黑熊入屋的新闻,有关黑熊的事,像是在缠绕着他的心,他开始为博士论文的选材有几分灵感,关于这栋楼房的传说和黑熊,或许可以延伸出一个“传奇”的民间文学的论文。想到这他情不自禁地笑了,笑自己选择了一个还得自己“编造”的“传奇”论文。

晚饭后,两个情人到了公园散步,这是第一次作为公园的“邻居”走访这里。公园里树林密布,割过的草地像一片绿州,几条穿过树林的小道,把公园连成了一片,它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到了傍晚,人慢慢少了,树带着风的声音到处乱串,走在其中多少有一点凄冷的感觉。阿兰想起了一个传说故事,很久以前,有一个女孩在公园里碰上了黑熊,因为女孩十分漂亮,它们实在不忍心害她,又不想让她离开,于是盖了一个小屋让她住在里面。不过黑熊的憨声吓坏了女孩,她还是悄悄地跑了。黑熊们多么思念女孩啊,希望和她在一起做最好的朋友。到了夜晚它总出来寻找女孩,实在找不到了,就在她曾经坐过的木椅周围,每天夜半欢歌。后来就有了黑熊串门的说法。琳达说,咱们赶快回家吧,要不黑熊把我当作那个女 孩呢。她的话引来了两人的一场大笑,他们匆匆地离开了公园。

进门后两人躺在床上,发现有些不对劲。楼上的音乐声震动着天花板,就像音响设备放在地板上,声音很大感到烦躁,这样是无法睡觉的。阿兰看看时间安慰琳达,现在刚过十点,我们不能指责人家听音乐。琳达说,昨天睡的很晚,想休息了。请求他放小一点声音总可以吧?她的话也有道理,建议该是可以的。阿兰轻轻敲开了了楼上住户的门,把建议的想法说了。三楼的男学生说没问题,不过他想了想又说,刚才并没有放音乐呀。阿兰不想听他解释,音乐一直在响这是事实,只要放小点声一切都好了。回到屋里,他说没事了,楼上的人答应了。一把搂住了琳达。

夜,在慢慢地深沉下来。阿兰搂着琳达一会儿就沉不住气了,楼上的声音并没有减轻,而是随着夜的深沉,更加兴奋起来,声音已经超过了他们两人的忍耐程度。那声音在击打着天花板,就是要和楼下的人“挑衅”。阿兰一下子从床上爬起,他说,这怎么行,我打电话给警察,太过份了。琳达看看表说,确实已经过了深夜十二点。

很快得到了警察回应,他们将直接与楼上的男学生联系。半小时以后,警察告知已经通知了楼上,一切都会正常。夜半的声音,让他们和三楼的男学生第一次发生了冲突,阿兰觉得自己做到了尊重,也是没有办法的选择。警察回复电话以后,他们试图安静地睡下,可是他们没有能做到,因为从楼上传出的声音,并没有消失,它在起伏中不停地跳跃着鼓点,刚才停了几分钟,接着又响了。阿兰发现,音乐的鼓点在蔓延,出现在自己家的地板上,像是从地板下面震动出来的声音,这声音超越了楼上的响声。琳达感到几分恐惧,抱住了阿兰,她突然冒出一句“天真”的话,楼道里会不会有黑熊?黑熊?这话一下子提醒了阿兰,他迅速拉开窗帘往外看,平静的夜,在静静地黑暗着,连树叶都没有动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呢,阿 兰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猜测还是楼上音乐声震动引起的问题,这旧楼房地板松动了,可能响声会连成一片,怀疑警察没有把事情说明白。声音和鼓点还在敲打着,夜已深了,声音慢慢地断断续续起来,有时停了下来。夜让疲倦的人们进入了梦中。

第二天因为忙于学校的事,晚上才回到家。这一天十三号楼的声音并没有消失,这是连续第三天发出的奇怪声音。晚饭还没有吃,三楼的男学生就敲门进来。一进门直截了当地说,警察找我了,我也说明白了,我放音乐没错,没有在不容许的时间里放,你们说的那个声音吵闹的时间,我已经睡了。我只能说对不起,大家都该注意。他的话直接干脆,阿兰傻了,那是谁呢?他不好意思再往下问了。正在感到几分尴尬的时候,一楼的女士玛丽亚上来了,她一脸微笑地说,很对不起,我们有孩子,你的音乐能放小一点吧,已经两天了,我和丈夫一直都没上来说,实在有点受不了了,说着又客气地笑了。玛丽亚一家从斯里兰卡移民过来,她带着孩子没有工作,丈夫在一家中餐馆送外卖,一眼就看得出来,她是不愿制造麻烦的 人。这让人奇怪了,阿兰说我还指责三楼呢,怎么你们一楼听到的会是我们家的声音?玛丽亚赶快说,确实,确实这样,声音一阵阵的出现,你们家不会是在修地板吧?这不可能呀,刚搬来的新家,我没事干吗。男学生也插话了,我就觉得奇怪,这声音怎么没完没了呢,好像一会儿来了,又一会儿走了,会不会是房子本身出了问题,房子内部需要修理呢?他的话一下子提醒了大家。是啊,阿兰突然想起四楼房客索菲娅说的话,这楼已经失修多年了。最后大家说不出个结果来,决定再观察一下,如果有问题,就和房东联系。

 

 

十三号楼的声音变的有些奇怪了,几个房客都听到了,更奇怪的是,声音来自不同的地方,时大时小,大家感到有些不安。

三楼的男学生回到宿舍坐不住了,屋子里的声音还在没有节奏地响着,沿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又细心地听,他想听出声音的源头,听出是什么声音。这个时候声音正在浴室墙的夹缝中传出,这几天从来没有注意到声音会在这里,听着听着他突然明白了,男学生大叫起来,这明摆着是楼里连接的暖气管出了问题,暖气管漏气了。这绝对是一个发现,也绝对是一个危险的征兆,他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房东的号码。

楼房出现了奇怪的声音,房东陈裕信已经知道了,前一天到楼房来就听说了,只是没有房客找到门上,他也没有多想。男学生的电话让他才发现确实有了问题,说到可能是暖气管的原因,他心里多少有点犯愁,这可不是太小的事。放下电话,他和老婆姜玖说了,一下子两人开始着急起来。

陈裕信在国内是开饭店发迹的,虽说是大学教育硕士,也做了几年行政干部,因为“下海”热潮,在老婆的感召下,他不得不跟随她开起了饭店,由此也发了点财。姜玖没有什么文化,小学生水平,就是喜欢凑热闹,开饭店也是看到身边的朋友干起来了,于是做了这个决定。不过她比其他的人做的更成功,因为她开的饭店非常特色,店名叫做“螺丝十道菜”。从小在河边长大的她,吃惯了河里的螺丝,在母亲的手下,也学会了如何用螺丝烧出不同的菜色。她闹着要开饭店,教育硕士的丈夫的功劳,就是想出了这个“螺丝十道菜”的点子。牌子一打出店门,生意大好,一年之后,又开了一家。陈裕信没有想到,开饭店这个没有让他太长脸的事,倒发了财,姜玖也为此提升了在家的地位,成了说话有“权”的老板。不过 有了钱,他们并没有太幸福起来,因为一直没有生下孩子,检查的结果,原因在老婆身上,而且无法治愈,这件事让陈裕信大伤脑袋。尽管老婆说话大声大气,他心里很不服气,就算她会做菜赚钱,可惜女人不生孩子,再跳也是飞不起来的。

姜玖发现了这个问题,作为一个女人,她知道这是要命的大事。她爱这个男人,他本份,听她的,还有是个文化人。重要的是他已经表态,不管怎么样,他们都会在一起。她每天都在想,应该怎样让他高兴,让他感到他们生活充满着前程,她知道只要她说的在理,丈夫总是点头的,她必须做一件事,给他们永久的希望。她的想法果真找到了一条路:出国。姜玖想到出国,就像发现了一个新世界,她腰包里有点钱可以做到,她相信丈夫一定开心,找一个“世外桃源”的生活,不是如同电影里看到的梦想吗?这件事得到了陈裕信的支持,他还有过几天感激难眠的日子,

把老婆不能给他生孩子的事全忘了。

他们以投资移民的身份出了国,出国花了不少钱,没有想到的是,出国的“世外桃源”生活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压力。陈裕信学的教育,到了加拿大等于零,教书要重新读书,还要考上教育证书,英语对于他来说也忘光了;姜玖不可能开“螺丝十道菜”,这是啥玩艺呢,没人需要品尝,在国内时做老板,现在还必须做生意才能解决身份,国外的生意实际上就是自己去打工,暂时又找不到什么可做的。两人憋在家里朝思梦想,最后决定把全部钱投在十三号楼上,积累一点资金,也有个生活的来源。

买下十三号楼也是姜玖的决定,她急了,找了一个中国人的房屋代销商,看了一次就下手买了。她的理由是:位置好就在城市里,总有人租用;售价相对便宜,虽说近百年的老屋了,据说再用十几年根本没问题;她还多了一个心眼,这栋楼具备有“名胜”价值,或许还会增值呢。陈裕信没有主意,买了楼心就不慌了,他一事无成,也算一个房东老板,不去打工也不会太空虚了。

没想到楼房买了不过两年,我们刚刚安抚了急躁的心,现在开始出问题了。如果是暖气管出问题,查找和修理这可花大钱了。陈裕信根本没心思想原因是什么,就问老婆怎么办?姜玖更没主意,她说,怎么办,没办法。我们现在哪有钱呢,房子是贷款买的,钱还在付,咱们只能应付一下。陈裕信说,怎么应付?你去看看楼里是什么声音,如果声音不太大,影响不大,把那些管道阀门紧一紧,我想过两天就好了。姜玖的话说的那么简单。陈裕信急了,你是不想修理吧,这里可不是中国,能混就混过去呀。那没有办法,你先去看看,房客看见你去了,不就等于你去修了吗,至少也是个态度。陈裕信听从了,他抱着一线希望,紧一紧那些管道门阀,能让十三号楼平静下来。

第二天,陈裕信从自家车库里找出了刚买了工具箱,和从大陆带来的电筒来到十三号楼。敲开了男学生的家门简单问了几句,就走进了浴室。他听到声音确实存在,确实很像是暖气管破裂的喷出的声响。浴室里没有什么可以让他“紧一紧”的管道,男学生一声不吭地陪着他,陈裕信说,我去地下室看看,可能问题出在下面。接着又到每一家看了一圈,到了地下室。他察看了热水炉,又把周围的几个连接口紧了紧,眼前的一切对于他来说很简单,都好像很正常。不过他似乎发现了一个问题,这楼房怎么没有暖气管道呢?在整个地下室转了几圈,也没有看到暖气管道的影子。这个已经获得教育硕士学位的人,不敢再往下想,因为关于管道问题并不是他的专业,他也一窍不通。他意识到的问题是,必须要请专业的人来查才 行,除非这声音突然停了。

不管怎么样,陈裕信去了十三楼,姜玖在家里的心踏实了很多。她站在桌上的菩萨像面前点了一支香,说了一堆话,连她也没听见在讲什么,总之菩萨保佑万事平安。丈夫的话有一点仍纠结着她的心,奇怪的声音确实存在,必须请管道工来才会有个说法。这一夜,他们俩口发生了出国以来最严重的争吵,姜玖说,买这个房子真是受了骗。

早上一起来,姜玖就翻开了华人小报,查找能修理暖气管的师傅。陈裕信说,要不还是找当地的人吧,可能会修理的地道一些。姜玖不同意。理由是:人工费太贵,老外都是换材料,如果这样,管道这么长,钱不要花老了。她的想法很简单,把漏洞补了就行。

 

 

经过几天的时间,十三号楼的怪声音让所有的住家都不安宁起来。

四楼的老人索菲娅也开始出现了问题,她失眠了。因为心脏病的问题,她已经病休几年,一个人住在这里,听说是暖气管出了事,心脏的承受力突然变弱了,担心万一管道爆了,这楼不也就要爆了吗?再说住在四楼,上下不方便,出事了她该是最倒霉的。失眠可是大问题,直接影响到心脏的休息,心慌起来怎么办呢。为这事,她敲开了三楼男学生的门。

男学生正为这事不赖烦着,他发现这个陈裕信做事不地道,根本不懂,也没有放在心上,这事还得房客们联合起来,给他施加压力。趁着索非娅的到来,男学生拿起电话打给了陈裕信。听到四楼老人为这事失眠,想到心脏的问题,陈裕信和姜玖慌了。当即答应立刻找人查看修理。

对十三号楼奇怪的声音反应最不强烈的,该是一楼的玛丽亚一家。她带着不到两岁的孩子,不管怎么说,更需要安静和好好休息。索菲娅问男学生,一楼没有影响吗?男学生说,见她上楼来说过一次,就再没见到她和她的孩子,偶然看见她的男人进门。索菲娅的询问提醒了男学生,他觉得应该把一楼的一家也拉上,一起对付房东。不过,他后来知道一楼的一家子,其实反应是最强烈的,玛丽亚因为忍受不了这烦躁的声音,带着孩子住到亲戚家去了。玛丽亚身边那个不到两岁岁的孩子,睡觉被那声音惊醒过几次,把她给吓坏了,她自己也无法好好休息,男人出了个主意,先到亲戚家躲避几天,等没声音了再回来。男学生很同情,又感到无法理解,付了房租,楼房出了事理应抗争,怎么还忍受着悄悄离开呢。玛丽亚的丈 夫说,我们移民到这时间不长,又刚刚搬到这里,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反而说,你们是本地人,听说已经和房东联系了,我们一家跟着你们吧。听了这话,男学生更是生气,这不是跟着我们的问题,而是你自己的问题,是你要解决你家莫名其妙传来的噪音,付了房钱要找说法,告发房东。玛丽亚的丈夫听着,一直在笑,很歉意地对着男学生笑。

最先听到奇怪声音的阿兰,在几天的噪音中反而变得“平静”了,他没有再向房东反映情况,更没有和邻居们谈起此事。这两天他家传出的声音确实小多了,他甚至担心起这奇怪的声音消失,因为有一件事在牵着他的心,他的民间文学的博士论文主题有了小小的灵感,十三号楼的民间传说,在这段时间不消失的“声音”中,点亮了他写作的灯。他天天坐在图书馆里查询资料,阅读大量的传说故事,回到家又从一阵阵的奇怪声音中感受灵感,烦躁的声音已经变得可爱起来。琳达觉得他有点神经过敏,楼房的噪音当然是楼里的设备出了问题,不过,这件事确实给了阿兰某种灵感,她不想打断他的感觉,希望他写出一篇漂亮的论文。

趟在床上,阿兰搂着琳达说,这两天查找资料,发现了一个细节,很多年前的那个农夫亨特,还有一个女儿,据说非常漂亮。传说中黑熊常到到“大房子”来“串门”跟她有关,现在就是找不到更具体的资料。阿兰梳理着琳达的头发,吻了一下说,我的理解,该是一个爱情故事。爱情故事?琳达像突然有了灵感式的,你是说黑熊爱上了姑娘,如果你真能论证这个传说故事的“存在”,博士论文就太精彩了,可以说填补了一个民间文学的“空白”。琳达的话让阿兰兴奋不已,他一下子爬到她的身上,像一个叼食的老鹰,在她的脸上一口一口地吻着,接着坐在琳达的身上,两支手紧紧抱着两个奶放开声音说,亲爱的姑娘,我现在就是那个黑熊,爱你。阿兰的声音很大,不过琳达并没有感到惊奇,因为屋子里的那个奇怪的 声音变得很响,像节奏曲一样,阿兰随着节奏把那个黑夜划破,伸向一个铺满星星的爱巢,他的全部爱,变成了弯弯的月儿在荡漾,星星睁着眼在欢笑,琳达温柔的呼喊就是星星的笑声。做完爱,一对情人很快就进入了梦中。

这个夜晚很长,阿兰记忆中的这个夜晚,他做了很多的“梦”,这些“梦”被撕成了碎片,他回忆起来了一些,而另外一些丢失了。

“梦”是从琳达突然不在身边而开始的。阿兰从床上爬了起来,查看了每一间屋子,不见她的身影,站在窗前往外看去,可以看见不多的几个灯影,远处的公园一片黑暗。他想起了做爱的事,是不是因为那股汗味把熊引来了,熊会不会把琳达带走呢?阿兰走出了门,独自走向公园。何许人的记忆有时是模糊的,公园的样子完全是模糊的,它变得很大,树很密,找不到一条路,被野草覆盖。阿兰不懂,他仍然能走进去,看不见任何东西,却知道树林中的荒野。走着,他竟然听到了人的欢笑声,再往前走,发现是一群黑熊正在歌唱,他们的声音完全如同人的呼喊。这一切分明没有害怕和恐怖的感觉,阿兰兴奋地走上前。突然间,他发现有一个女孩坐在一棵树木桩的椅子上,黑熊正围着她欢跳,歌声在欢跳中起伏。黑夜中 他看到的是一片篝火,看到了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如此美丽的姑娘。阿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到了相机,对着故娘拍了一张又一张照片。他忘记了寻找琳达,相信琳达根本就不在公园,他觉得自己分明就是来写生的,到实地寻找素材。不过,阿兰很快就迷失了方向,看见的一切变成了黑色的夜晚,再也记不清后来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阿兰醒来时,已经十点了,全身疲倦不已。睁开眼发现琳达不在身边,她已经到学校去了。他的“梦”还留着碎片的记忆,他慌忙地爬起来,在电脑里记录下了昨夜的“梦”。阿兰一边打字,还留神听了听屋里有没有什么动静,那个奇怪的声音还在吗?这会儿没听见,一切都很静,静的让他反而不习惯了,打字都感到紧张,这声音怎么会消失了呢?

 

 

陈裕信和老婆姜玖商议的结果,是找一个暖气管的中国师傅来检查修理。这个中国师傅叫阿斌。听说是房子暖气管出事,从姜玖的嘴里没听出个所以然来,就问陈裕信大概是一个什么情况。没想到得到的回答更让他失望,他去了几次,连暖气管在哪也没看到。阿斌想这房东也太糊涂,读书人做老板,只想着收租金吧。既然这样,他对姜玖说,请她叫有关估房公司对房子做一个评估,修理起来也就不会走弯路了,免得多花钱。姜玖听了当场拒绝,她说不就是热水管的问题吗,不要搞那么专业了,在中国都是请两人修理一下,付了工钱,最多再请吃顿饭呗。阿斌说,饭你就别请了,我是说如果去了一趟,修不修总得付钱吧,万一是其它的问题呢?姜玖说,放心,不会有其它问题,除了材料费,你要多少?阿斌说,因为检 查管道很麻烦,时间也占的多,通常去一次不管结果如何,要付二百元左右。说“二百元”三个字时,他稍微咯噔了一下。姜玖见他这么说,就强了一句,一百八吧,我也不容易。

站在一边的陈裕信,正木呆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听老婆的,他不知道热水管的问题到底是谁发现和确定的。阿斌对着姜玖笑了笑,二十块钱能干什么,你是大房东啊,姜玖坚定地说了一句,就这样了。

阿斌肩负着一个大责任,在姜玖的心里那个奇怪的声音,就靠他“制”住了。松了一口气,她对老公说,其实这样算下来还可以,如果只是一个洞的问题,一百八十元也就打发了,再加上几十块钱的材料费。陈裕兴说,是还可以。不过万一不是一个“洞”的问题呢?姜玖一下子烦了,还会是什么问题,面对一个破“洞”,你这男人那么不自信。

事情果真不出阿斌所料,他没有在十三号楼发现什么足以震动楼房的热水管,整个楼的热水系统,不过是几个热水炉。几分钟之后,他再也找不到什么需要他做的工作。当然,房东还得付出跑路费一百八十元。阿斌也无法解释声音的来源,肯定与热水管无关,他说必须要请估房公司评估了,否则,问题无法解决。

阿斌的检查结果让房客失去了信心,他们纷纷打电话给房东,要求立刻请专业机构检查修理。在电话里,姜玖那口“烂透”的法语,只能让房客听懂“感谢”“对不起”的字眼,在房客眼里,这是什么话?我们要的是解决问题。接着就是陈裕信的解释,听了半天,什么也没有解决,像是走过场。最后房客的电话只能是“砸”下来,他们烦了。

事情走到现在,姜玖真急了。那个不消失的古怪声音,成了他们出国“奋斗”的恶梦。她想到曾经帮助他们出国,在国外生活二十年的张太,打电话求助。张太说,这没什么害怕的,房子是你的,坏了就得修理,面对吧。不过她开玩笑地说,“十三”这个数字在这里不是太吉利,当地人也多少有忌讳。你们买楼没注意到这个数字吗?一句开玩笑的话,姜玖听了吓坏了,晚上她又烧香了。陈裕兴知道老婆就信这些东西,使劲安慰,她哭了一场,在她心中撩起的话,这栋楼房不该毁了加拿大之梦,她咬咬牙,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她爱这个老公,她是一个不会生孩子的女人,出国不就是她送给老公和她的梦想。

这个晚上两口子终于有点明白了,看来在加拿大发生的事,最好还是按照加拿大的规矩处理,必须要找估房公司了,时间也拖了下来,更多的麻烦还可能找到头上。陈裕信点着头说,是这样啊,要不怎么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呢,房客都是老外,比我们更了解法律,出了什么事,对我们不利啊。他们决定要找专业公司估房了,两人有了统一的决定。

第二天陈裕信就联络了估房公司,很快那边就同意来人,不过,这次他们还得付估房费用二百元。姜玖一口就答应了,陈裕信说咱们讲讲价吧,姜玖说算了,老外的价没法讲,人家专业处理,问题解决了就行,我们付钱。

这头房东万分着急,那头房客已经无法忍受了。三楼男学生首先失去了信心,他决定联合房客告发房东打官司。他起草了正式的文件,写了情况,请几位房客签名。四楼的索非娅老人首先签字,她心脏不好,心里不能装事,这几天的睡眠都靠安眠药支持,她已经无法忍受了。二楼的阿兰没有反对,他知道这事只能这样了。他心里明白,如果打官司,要时间,要等待,可能打不下去呢。因为房东也不可能不解决呀,这毕竟是他们的房子,生钱之物,没准官司还没有打事情就解决了。就是一直找不到一楼的玛丽亚,自从房子有了奇怪的声音,她就带着孩子到亲戚家住了,这让男学生很生气,大家的事,她怎么一点不操心呢。找到玛丽亚以后,她还是签字了,签字时她还谦虚地道歉,说自己孩子小,又不太了解情况,签完 字,又回亲戚家了。

男学生积极组织这样做,其实有自己的想法,说实在的,和房东打交道语言不通,她怎么想的也不清楚,而且拖着时间不解决。他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个月的房租还要交吗?最近读书忙,放假期间打工挣的钱有限,自己本身就是穷学生,既然房东这样,就不交一个月的房租,看她怎么样。想到这他很开心,不过这事只能他自己做,如果联合房客,房东肯定受不了。他知道自己是告发房东的起草人,或许是会有效的。他毫不犹豫地把留着大家签名的告发文件寄了出去。

再说四楼的老人索非娅,她的生活经验告诉她,打官司是件麻烦的事情。她的身体不佳是现实,她想来想去只有一个比较有效的办法,就是打电话给九一一,让警察的压力促使房东尽快修理。于是她把房东告到了警察,一口气把事情都说了。

这回,警察来了,管不管得着吓坏了房东;打官司的信也让他们惊恐起来。加拿大的房东如此难做,如此受气,姜玖和陈裕信终于缩起了头。

估房公司的人终于来了,他们需要搞明白十三号楼的结构,状态,材料,年代和问题所在。有资料也有档案,经过几个小时的评估,他们没有发现大的问题,就是有的那些小问题,也是可以暂时克服的。他们纳闷的是,关于奇怪声音的问题,他们没有发现,也没有解决。可以肯定一点,这声音的出现与水管道毫无关系。

二百块钱的评估,还是没有解决问题,让姜玖唯一感到安慰的是,楼房不会因为“管道问题”爆炸了,这是多么可怕的想象,已经在她心里沉重了多日。

那奇怪的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事情到了现在,还有谁能帮助解决?

在姜玖和陈裕信的请求下,估房公司的人第二天又来查了一次。为了负责,也因为感到奇怪,他们这次又细致地对设备做了复查。还免费提供了服务。其结论如同第一次的,没有发现大的问题。

这一天,对于十三号楼的房东来说,该是多么沉重。姜玖站在菩萨面前,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迷惑,那个奇怪的声音为什么能冲破“科学”,专业的检查都毫无结果,难道这里面真有“鬼”吗。她问丈夫,关于十三号楼的“传说”该是发生了什么真实的事情?难道房子地下,还住着那个传说的亨特一家吗?是不是他家的热水管出问题了?姜玖的话吓了陈裕信一跳,哎呀,你不会疯了吧,怎么瞎说八道呢。他也急了,说,咱们把房子卖了。姜玖转过头说,卖给谁?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卖。我要问你,楼房里的奇怪声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十三号楼的奇怪声音没有消失,随着一天天的过去,多少也传到了外面,这声音的“奇妙”也成了阿兰博士论文的“炒作点”,学校对他的这篇奇妙的论文充满了期待。估房公司的无能为力,让他的写作兴奋点达到了高潮。更让他感到奇特的是,琳达告诉他,那天晚上他做的梦,该是一个真实的“相见”,因为他梦游了,琳达亲眼看见他出去了,后来又回来自己睡下了。梦游,果真是这样吗,阿兰听母亲说他小时候就会这样,只是长大了,就不再有发生过。那天的出去,加上他所查阅的资料,像一幅图画在慢慢地显影出来:在很久以前,农夫亨特有一个的女孩,是那片林子里唯一的美女。黑熊们和她的相遇,成为它们最美好的时刻,它们多想成为她最好的朋友。她走了,成了林子里黑熊们每个夜晚的思念。后来,黑 熊有了一个习惯,在夜深的时候,会情不自禁的来到人家居住的地方,甚至在那里休息和玩耍。它们以为在那里会见到女孩,居住的人家该是它们的朋友。这是多么精彩的民间传说啊。阿兰拉着琳达往公园里跑,说带她去看一个真实的情景,那情景正是他夜游那天见到的。真的吗,琳达好奇极了。阿兰开始重复说起在电脑里记下的话,“何许人的记忆有时是模糊的,公园的样子完全是模糊的,它变得很大,树很密,找不到一条路,被野草覆盖。”“ 这一切分明没有害怕和恐怖的感觉,阿兰兴奋地走上前。突然间,他发现有一个女孩坐在一棵树木桩的椅子上,黑熊正围着她欢跳,歌声在欢跳中起伏。黑夜中他看到的是一片篝火,看到了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如此美丽的姑娘。”他还在朗读着,他们跑进林子的深处,仿佛迷失的方向,来到了有一片深迷的空地,空地中间果真有一个树木桩的椅子,一个真实的木桩椅子,这就是美丽女孩曾经坐过的木椅(在蒙特利尔的那个公园里,有一个树根木制椅子。成了传说故事的根据。)阿兰打开笔记本寻找他写下的文字,真的啊,是真的。亲爱的,阿兰好深情地说,你知道魁北克的黑熊为什么至今还有进入农家的习惯吗?他们饿了是假,是因为有一个传奇的女孩在它们心中啊,很久以前就留在它们心中,是一段精彩无比的 民间故事。阿兰的话一出口,琳达疯狂地叫了起来,太传奇了,太民间了!爱你,我的民间文学博士。接着两人拥抱在一起,他们高兴地哭了。

这天晚上,一对情人早早地上床了。他们没有做爱,也没有说话,他们都在静静地听着。地板上又传来了奇怪的声音,这次的声音好像是从楼下传上来,声音变得柔和了,柔和的声音好像知道楼下是有小孩子的家庭。阿兰在想,他的论文该写下什么名字。

和他们想的不同,三楼的男学生给房东打电话了。他问这件事下一步怎么办,怎么解决;他说因为声音的干扰让他读书变得更加烦躁;眼前还要往下拖时间,唯一的补赏就是不付下个月的房租,否则,你只能违约搬走,还要继续他们的官司。陈裕信在电话里百般歉意,事到如今他也拿不出具体的主意,他表示一定解决,再给点时间。他按住电话问不付房租的事怎么办,姜玖点头说同意,就这样。男同学果真如愿不付一个月的房租了,不过他加了一句话,就算我个人的要求吧,我们学生太穷了。陈裕信还是不停地谦虚歉意,因为他已经没有办法了。

生活中的很多事情是奇怪发生的,奇怪这两个字,让人明白了一个不可预知的惊奇和无奈,姜玖和陈裕信算倒霉。他们现在已经变成了听天由命了,姜玖的香烧了一把又一把,请求“奇怪的声音”留点情,后来还求家里没有电话响,电话声让他们感到恐惧。就在他们毫无主意的那几天,四家倒霉的房客再也没打电话来。他们哪里知道,一楼的玛丽亚住在亲戚家,和老公偷摸地又怀上第二个孩子了,哪有心情过问;二楼的阿兰正准备出炉名叫《亨特女儿的传说》博士论文;三楼的男学生免了一个月的房租,已经够满足了;四楼的索非娅老人,使出了最后一招告了警察,她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平静的几天,静的有点可怕。

陈裕信悄悄地问老婆,那个奇怪的声音是不是停止了。姜玖说,静了,你不安心吗,求它静下去吧。陈裕信赶快说,过日如度年,过了一年一切都会好的。女人比男人更容易忘记昨天,平静的日子里,姜玖开始做起了她的拿手菜“螺丝十道菜”之一的“辣螺”。这道菜的特点就是爆辣,汤也爆辣,因为螺丝的特别味道,喝汤吃螺,再加上白酒,如同大补,脸红脖子粗,做男人的吃了性欲剧增。这天,陈裕信吃了很多,这天晚上才突然想起已经快一个月没动老婆了。他问老婆今天“情况”如何。姜玖说,平静度过。陈裕信说,不和我做爱?姜玖说,不平静怎么做爱。听到这话,陈裕信赶快洗澡,等他做完后突然问老婆,你今天做爱连澡也没洗吗?姜玖说,我洗澡的时候,你都昏了。

又是一天的开始。

阿兰一夜没睡,在电脑前打下最后一个字,他知道他的论文《亨特女儿的传说》初稿已经完成。他盯着电脑的画面,突然听到微微的音乐声在响,昨夜他一直没有听到那个奇怪的声音,那声音怎么变成了音乐,是他熟悉的那首《爱你》的情歌。或许是写作太细心忽略那个声音,竟然忽略了一个晚上。他站了起来,轻轻地向着音乐声的地方走去,那声音还是在变着调地震动着,那声音就在他的客房里,就在那个音响的地方,他蹲下来看了看,轻轻地在开关处动了一下,突然,声音消失了,音乐声消失了。阿兰觉得奇怪,他已经听习惯的,那个奇怪的声音也消失了。

又过了一周,房东家没有收到任何房客的电话,也没有人找到他们。又是一个月,受不了平静的姜玖终于坐不住了,亲自来到了十三号楼。她一眼就看见了三楼的男学生,姜玖试着寻找什么话题,男学生匆忙地说,谢谢你给我免了一月的房租,轻松多了,那个告发的传票我已经撤销了。姜玖说,那么,那声音?男学生说,已经消失一个月了。说完就往学校走去。那个奇怪的声音消失了一个月,她竟然一点不知道,那么声音是怎么出现,又如何悄悄消失的呢,她更不知道。站在十三号楼前,她盯着那道门,突然感到一片空白,不敢再进去,回过头驾车走了。像是在逃跑。

住在这栋楼的人,也没有人知道。或许大家认为楼房的“热气管”已经修好,不在漏气了,没有了声音,就等于一切正常了。不过,二楼的房客阿兰知道,他知道的竟然如此意外,也如此的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