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所有的爱都是温柔的

九如

九如 朱

工程学士,应用计算机科学硕士,曾在南开大学英语系夜读三年,尤对“英美文学”甚爱。加拿大魁北克华人作家协会理事,专栏作家。加拿大魁北克华文文学作品文集《岁月在漂泊》《太阳雪》《皮娜的小木屋》编委。对不所知事,喜欢尝试。以能够传播中华文化的外教而自豪,也以对社会与人性的写作而欣慰。
文不限体,愿道真情;理不再多,贵在点睛


窗外的雪还在飘飘洒洒,不愿停止地下着。被风吹起的雪, 打着旋儿, 起起伏伏,忽上忽下。雪已经下了一天一夜了。

 

她的心也像这被风吹起的雪,忽而上忽而下,没有着落。 她感觉身体很累很疲惫,快要虚脱了。她勉强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可大脑象上了弦儿的陀螺,就是停不下来。昨夜她一直处于半梦半醒之中。 那个梦吓得她惊叫起来, 醒来时发现全身是汗,凉凉的汗。她梦到了健壮阳光的弟弟脏乱的长发遮着半张脸,那张脸白得如同僵尸。他张着胳膊,在后面追着她,还嘴里叫着“是你害的我!是你害的我!我要杀了你!”她在前面想要快跑,可就是跑不动,她使出浑身的力气跑,可就好像一直在原地踏步。弟弟长长的指甲触到了她的脖子,她被吓醒了。一想到弟弟, 她的心就痛起来, 揪着的痛。不争气的眼泪便会不由地一串串淌下来。

 

弟弟是她起小一直看大的。大弟弟四岁的她,在弟弟刚刚会蹒跚走路的时候就带着他一起玩,在屋里在院子里在她们住的小台。 她是一个野孩子,疯惯了的她更愿意纵横天下。 有一次,妈妈在外屋织席,让她在屋里看弟弟,就是看护弟弟别从炕上掉下来。开始妈妈还听到两个人玩闹的声音, 可后来就只听见弟弟“啪啪”拍打炕席的声音。妈妈进里屋一看,弟弟浑身上下都是臭粑粑,头发上,脸上,嘴里,大襟前……两只小手正抓着臭粑粑玩呢。 稍大一点儿她可以背着弟弟了, 她就带着弟弟走的远一点儿,甚至有时会到邻村的小朋友家玩儿。春天里,带着弟弟到野地里采野花采野菜,去大堤上看雪白的梨花苹果花粉色的桃花; 夏天带弟弟去大沟里洗澡(游泳),去捉蝴蝶,也偶尔去大堤看看还是青青酸涩的苹果;秋天呢,带着弟弟拾麦穗,捉油虼螂拿回家卤着吃,当然最高兴的还是去大堤看成熟的水果,看堤的老人总会摘下红红的苹果给她们吃,她把那最大最红的留给弟弟吃;冬天呢她们玩毛片搧宝,她推着弟弟坐冰撑子,堆雪人,拿筛子捉贪吃的麻雀。一年夏天,雨水特别多,沟渠都长了水。 她和小朋友带着弟弟又去东大沟游泳。那时她们还不会游泳, 只能在浅处玩儿。她呢, 总是第一个下水探水深,要是水不深, 她就会向岸上的小朋友招手,示意他们从高高的坡子上下来 。那一次,她小心地试探着,可突然间脚下一滑, 滑进了大人们为了浇地挖的深井子。她在里面乱扑腾乱抓, 可哪有稻草呢。 在岸上的小朋友害怕得大叫救人;弟弟却从高坡上往下爬去救她,坡子太陡,弟弟从坡子上滚了下来,落在了水里。后来是大人把她救上了岸,小朋友们把弟弟拽出了水面,那一年弟弟只有三岁。

大了上学了, 短短一年的小学同校生活,她会为弟弟在朗读比赛中的小小的失误而紧张;会为弟弟因为粗心大意没有拿到数学奖而痛心;更会为弟弟挨欺负而与别人交手….. 那时,她想做弟弟的保护神。

她一直愿作弟弟的保护神,哪怕一个在北一个在南远隔千里,哪怕一个在国内一个在国外天各一方。她会为弟弟的喜而喜为弟弟的泣而泣;他忧她也有忧,他乐她也乐。当终于不再因距离而拉长的思念变得咫尺就能触摸到的这一天终于 到来时 ,她与他曾经喜极而泣,弟弟终于与她团聚了。

一切来得是那么突然,而似乎又有前兆。

当她到达医院的时候, 弟弟已经开始接受测试了。她也搞不清弟弟是怎么来的医院。 后来是弟弟亲口告诉她的。 弟弟报警寻求警察的保护。他对警察说有许多人跟踪他,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无论他是散步还是购物,无论他是坐地铁还是走在街上。他到哪里这群人也跟到哪里。他们每次精心地乔装改扮,别人是认不出来的, 可他有着一双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得出来。在医院,弟弟居然还对医生讲一位护理人员也是跟踪他的。

弟弟失业后不久,她就发现弟弟的性情有了改变,对人会无端地产生怀疑。 他的疑神疑鬼令她发过好几次脾气。有一次弟弟说别人控制了他的电脑远程监控他,一怒之下居然把电话线绞断以至影响了其它室友的正常生活。有时又怀疑室友偷偷潜进他的屋里,往他的食物中投毒种种的她当时还不明白怪异曾令她伤透了脑筋。 每一次,她都要与弟弟苦口婆心地谈上大半天,就是想向他说明世上还是好人多。

医生的诊断是:弟弟需要住院作心理及精神治疗,而她需要表态。

她一时真的没有主意。难道弟弟以前的种种的不太合常理的表现是因为……她不愿往下想。“我每天都会遇到这样的病人, 尤其在漫长冬天。据统计42%以上的魁北克人都会有或多或少的抑郁症和心理精神方面的疾病。我们的技术经验药物都是一流的,请相信我们。我们会交给你一个更好的弟弟。” 医生很自信地对她说。她想到电影里善良无辜的男主角被冤送到精神病院,由一个活泼健康的正常人变成一个每天自言自语神神叨叨披头散发的真正疯子的悲剧,她的心就觉得是针刺透的痛,那是多大的无可挽回的追悔一生都不够一直到另一个世界都还自责的悲剧啊。“医生,请调查事情的真伪,难道弟弟说的没有根据吗?”她恳切地哀求着医生。“警察会调查的。根据我们的经验,你的弟弟会有一点儿根据。可当他把这些根据联系在一起的时候,他脑子里臆想幻觉就跑了出来。整个故事是子虚乌有的。这种病的症状就是病人可以看到别人不能看到的, 听到别人不能听到的,闻到别人不能闻到的……” 医生说道。一想到弟弟会与一群不正常的人为伍, 她就会怕,听过的所有发生在精神病医院的悲剧从大脑的各个角落一下子都窜出来。一想到这些,她的心就会被什么东西提起来,好像悬在空旷寂灭的荒野。“难道弟弟真地病得一定要住院?不能在外面治疗? ”她心里还是希望弟弟不要到这样的医院去。“我们看看清况。你的弟弟现在必须先用药物控制住过激的情绪。否则可能会有想不到的后果。你去跟他谈谈。” 医生把她引到了另一间房里。

弟弟两只原本清澈安详的眼睛里有着愤怒恐惧。略带血丝的眼底证明他没有充足的睡眠。 “弟弟, 你几天没有睡好觉了?” 她心疼地问。“有两三天了, 我害怕。不过,姐姐,我一想到这么多人跟踪我, 又觉得兴奋。 我在秘密搞着调查, 过不了多久他们的不可告人的秘密就会大白于天下。” 弟弟说到这里, 脸上是少有的亢奋。“弟弟,医生认为你现在需要服一些儿药物。如果你听话服药的话,我们会很快回家的。好不好?” “为什么吃药?我又没有病。我绝对不吃任何药。什么,你也要我吃药, 他们想害我, 难道你也是他们一伙的?!你是他们一伙的!” 弟弟睁着大大的眼睛质问她。“弟弟,难道姐姐会害你?你连我都不相信吗?我难道不是你一直的保护神吗?” 弟弟的话使得她的眼里涌满了泪。在那一刻,听了弟弟的这一断言,她意识到弟弟真的是病得不轻。在那一刻她也从心里做出了决定。“弟弟,你得了你不知道的病。你一定要听医生。” 是的,所有的幻想所有的奢望还有那发自心底深处的默默虔诚的祈祷-弟弟没有病,都像一种看不见的能量被弟弟摄走了。她感觉她的大脑她的心她的身体都被掏空,她几乎要站不住了。 “弟弟,请看在姐姐的面上吃药吧,你就权当是为了我吃。” 她哭着哀求着弟弟,做着最后的努力。“为什么吃药,为什么?!” 弟弟朝她叫喊了起来。这时几个男护士围了过来,看来他们要强制弟弟吃药了。“请你回避一下。” 医生对她说。她不知是如何走出房间的。

她木然地呆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周遭一个男病人直愣愣地看着她。突然间对她咧开嘴巴大笑起来,声音是那么的瘆人可怕。她正不知道如何是好,男病人又对着她嚎啕大哭起来,眼泪鼻涕流满了他那张棕色消瘦的脸。而后不久,从他那边又传来了呜呜压抑的哽咽声。 “不,弟弟不能住院。他会变成傻子的。” 她心里原本已经投降的那个念头又占了上风。“如果不住院,我们担心他会有过激行为。到时怕悔之晚矣。” 医生严厉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父母你们若是在天有灵,能不能给我个暗示?我该怎么办啊!” 她在心里大叫着,祈求着。她闭紧了嘴巴,生怕源自心里的这个声音不小心叫出来。“爸妈我该怎么办啊?你们帮帮我吧!” 她紧紧盯着墙上的一个她假定的暗示— 一个影子,她观察着。“如果它向左,就住院;向右,就不住。”可这个影子既没有向左也没有向右,而是不久就消失了。

医生把她又招到了办公室。“我们认为你的弟弟现在必须住院治疗。你是什么观点?” 医生再次征求她的意见。“住院需要很长时间吗?” “不一定,好的话,一个疗程就可以出来。不要有心理负担。请相信我们。你的关心与爱加上我们,你的弟弟一定会好。” 医生有信心地对她说。

“我同意医生的决定。同意弟弟先住院治疗。”她含着泪果断地对医生说。“我知道作这个决定对你很难很难, 但你做得是对的。” 医生拿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她走出医院,夜是黑沉沉的,在凛冽地寒风中她独自一人踯躅,雪花打着旋儿向她袭来。她掸了掸落在头发上雪花。“爱他, 哪怕这种爱并不是温柔的。”

(写此文希望引起公众对“精神疾病”的关注, 具体作法根据情况而定。相信“恒忍的爱会改变一切”)